清晨的阳光尚未完全驱散夜间的凉意，林安已经走出南锣鼓巷。
今天他没有去图书馆，而是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但异常整洁的蓝色学生装，手里拿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的原件和复印件、户口本、父亲的工资本（林大山特意从厂里借出来的），还有几份空白的表格。
今天，他要和苏晚晴老师一起，去办理上大学所需的各种证明。
走到学校门口时，苏晚晴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也穿得很正式，灰色的列宁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看见林安，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林安，来了。东西都带齐了？”苏晚晴问。
“都带齐了，苏老师。”林安点头。
“好，咱们先去街道。”苏晚晴说着，转身领路
“街道要开家庭经济困难证明，还有你的表现鉴定。
这些是申请助学金和减免学费必须的材料。陈干事你熟，好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清晨的胡同里。
阳光斜照，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偶尔有邻居认出林安，远远地就喊：“安子！听说考上燕大了！真厉害！”林安只是礼貌地点头微笑，脚步不停。
苏晚晴边走边说：“陈干事一直挺欣赏你，在扫盲班做助教是认真负责，黑板报也出得好。
等会儿到了，你照实说情况就行，她会帮忙的。”
“我明白，苏老师。”林安应道。他确实不紧张。
陈干事是街道负责文教卫生的干事，他在扫盲班做助教和出黑板报写小文章赚些零花，没少跟她打交道。
那是个热心肠、也颇有能力的基层干部。
街道办离得不远，是一处旧时的小四合院改的。
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人来人往，多是来办事的居民。
空气里混杂着纸张、油墨和旧家具的味道。
陈干事的办公室在里院，她是个四十来岁、面容和善但眼神精明的女人，穿着半新的蓝布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
看见苏晚晴和林安进来，她立刻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堆满了笑容，但明显是冲着林安的。
“哎哟！咱们的大学生来了！”陈干事几步迎上来，亲热地拍了拍林安的肩膀
“苏老师也来了！快坐快坐！”
她一边招呼两人坐下，一边麻利地倒了两杯白开水，目光就没离开过林安，嘴里啧啧有声：“瞧瞧！我就说嘛，小林这孩子，一看就是有大出息的！
扫盲班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有耐心，会教人，那些老大爷老大妈就听你的！
黑板报也出得漂亮，区里领导来检查都表扬了！怎么样，我眼光不错吧？
这就考上北大了！给咱们街道长了大脸了！”
她语速快，热情洋溢，显然是真为林安高兴。
苏晚晴笑着接过话头：“陈干事一直关照林安。
这不，孩子要上大学了，有些证明材料需要街道这边出具，还得麻烦您。”
“麻烦啥？不麻烦！”陈干事大手一挥，回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
“困难证明？表现鉴定？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小林来拿呢！”
她拿出几份已经填写了大半、只差盖章和最后细节的证明信和表格，摊在桌上，看向林安：“小林，来，你看看，家庭情况这部分，我根据以前登记的和了解到的填了个大概，你看对不对？
人口六口，父亲林大山，轧钢厂钳工，月工资……母亲王桂芬，家庭妇女……三个弟弟妹妹……”
林安凑过去看，陈干事写得非常详细准确，连林大山偶尔加班能多拿几块补贴都备注了。
他点点头：“陈干事，都对，谢谢您记得这么清楚。”
“嗐，你这孩子的情况，我能不清楚吗？”
陈干事笑道，又指着表现鉴定部分，“这里，我写了你积极参加街道扫盲工作，耐心负责，深受群众好评；
主动承担街道宣传任务，出黑板报，写宣传稿，内容好，形式活，起到良好宣传教育作用；
平时尊敬邻里，团结同伴，品学兼优……你看这样写行不行？有没有要补充的？”
这鉴定写得简直比林安自己想的还要好。林安忙道：“陈干事，您写得很好，没有补充。太谢谢您了！”
“谢啥？这都是事实！”陈干事拿起钢笔，在几处空白地方又补充了几个具体例子，比如“曾协助解决某某邻里纠纷”（指上次白面事件，陈干事显然听说了），“在卫生宣传中提出创新建议”等等，然后“砰砰砰”几声，利落地盖上了街道办鲜红的公章。
“齐了！”陈干事将盖好章的一摞材料递给林安，又嘱咐道
“这些证明和鉴定，你收好。报到的时候，连同录取通知书一起交给学校。
申请助学金和减免，主要就看这些了。以你的情况和咱们街道的证明，问题不大！”
“谢谢陈干事。”林安双手接过，郑重地道谢。
“别光谢，还有呢！”陈干事脸上笑容更盛，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由分说塞到林安手里。
“这是街道的一点心意，也是奖励！”陈干事解释道
“王主任特别交代了，小林考上北大，是咱们街道的光荣，是青少年学习的榜样！
这二十块钱，是街道给你的奖励，鼓励你继续努力学习，将来学成报效国家！
钱不多，是份心意！”
又是二十块钱！加上沈文渊给的八十块，这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启动资金”了。
林安有些不好意思：“陈干事，这……街道已经帮我很多了，这奖励……”
“拿着！必须拿着！”陈干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你应得的！你在街道做的那些事，帮的那些忙，大家都记着呢！
这钱，既是奖励你考上大学，也是感谢你为街道做的贡献！不准推辞！”
苏晚晴在一旁笑着劝道：“林安，收下吧。这是街道领导对你的肯定和期望。”
林安这才收下信封，再次对陈干事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陈干事！谢谢街道领导！我一定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好好好！”陈干事满意地点头，又拉着林安说了好一会儿话，叮嘱他上了大学要注意身体，常给家里写信，有空回街道看看等等，热情得让林安都有些招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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