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清明已过,谷雨未至。北京城褪去了料峭春寒,阳光变得温煦起来,风里带着泥土解冻和草木萌发的气息。
校园围墙边的迎春花早就开败了,取而代之的是嫩绿的叶芽。
操场边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冒出来,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上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讲完了新课,距离放学还有一刻钟。
苏晚晴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看着下面一张张或专注、或开始走神的脸。
这些孩子大多十三四岁,脸庞稚嫩,眼神却已开始褪去孩童的懵懂,染上少年人特有的、对世界的好奇与迷茫。
“同学们,”苏晚晴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课讲完了,还有点时间。老师想问问大家,一个可能有点远,但想想也无妨的问题。”
教室里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望向讲台。
“孩子们,等你们长大了,读完书了,想做什么?或者说,你们希望自己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苏晚晴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不用急着回答,可以想一想。谁想好了,愿意跟大家分享一下?”
短暂的沉默。
这个问题对大多数初一学生来说,宏大而模糊。
他们日常想的,更多的是下一顿吃什么,作业能不能写完,或者院里哪个伙伴又有了新玩伴。
未来?那像是天边的云,看得见,却摸不着形状。
坐在第一排、向来胆大的劳动委员王铁军第一个站起来,黝黑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老师!我长大了要当解放军!像我大伯一样,开着坦克,保卫国家!”
他大伯是参加过解放战争的老兵。
“好!保家卫国,光荣!”苏晚晴点头微笑。
有了开头,气氛就活跃起来。
“我想当工人!炼钢!造机器!建设新中国!”一个胳膊粗壮的男生喊道,他父亲是轧钢厂的炉前工。
“我想当老师!教很多很多学生识字!”一个扎着羊角辫、声音细细的女生说。
“我想当医生!我奶奶咳嗽老不好……”
“我想开火车!呜——咔嚓咔嚓——”一个调皮的男生还比划了个开火车的动作。
“我想当科学家!造飞机!飞得比老美的还高!”
“我……我想当售货员!百货大楼里那个,能摸好多好多布……”一个腼腆的女生小声说。
五花八门的梦想,带着童真,带着对父辈的模仿,带着对“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新生活的朴素向往,在教室里此起彼伏。
苏晚晴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给予鼓励。
这些都是最真实的心声,是这个年代少年们对未来的最初勾勒。
轮到林安了。
林安坐在靠窗的位置,四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洗得发白的蓝色学生装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边。
林安一直安静地听着同学们的发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不像其他孩子那样跳跃,而是沉静的,仿佛在思索着什么更深远的东西。
“林安,你呢?有什么想法吗?”苏晚晴看向他,语气温和,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这个学生太特别了。
沉稳得不像个孩子,学习能力惊人,心思深沉,却又在默默承担着家庭的重担。
他的未来,会指向何方?
教室里稍稍安静了些。同学们的目光也投了过来。
林安学习好,字写得好,听说还在图书馆有工作,甚至能给轧钢厂写东西,在大家眼里,是个“有本事”、“不一样”的人。
他会说什么?当工程师?当干部?还是像苏老师那样当老师?
他缓缓站起身,窗外的杨树新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影子投在林安清瘦但挺直的脊背上。
林安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似乎越过了教室的墙壁,投向了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已想过无数次。
穿越者的身份,过目不忘的能力,沈文渊的教诲,苏晚晴的期许,家庭的现状,时代的脉搏……
所有这些因素,都在林安心中反复碰撞、交织,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但坚定的轮廓。
自己其实可以选择一条更“稳妥”的路,凭借超前的知识和沈文渊可能的人脉,走技术路线,当工程师,进工厂或研究所。
在这个百废待兴的时代,同样能为国家做贡献,也能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或者,凭借文笔和“见识”,走宣传或文秘路线,或许也能混个不错的出路。
但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低语,指向一个更具挑战、也似乎更能连接他两世记忆与情感的方向。
那个方向,与这个新生国家在世界舞台上的身影有关,与那些他在图书馆旧报纸上读到的屈辱与抗争有关,也与沈文渊偶尔谈及国际风云时,眼中那深沉的光有关。
“老师,”林安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力量,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当一名外交官。”
“外交官”三个字一出,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麻雀的叽喳声。
许多同学脸上露出茫然。外交官?那是什么?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但又很陌生。比解放军还厉害吗?比科学家还难当吗?
苏晚晴也微微一怔。这个答案,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她看着林安,少年清澈的眼眸里,没有炫耀,没有虚荣,只有一种认真思考后的郑重。
“外交官?”苏晚晴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鼓励
“林安,能跟大家说说,你为什么想当外交官吗?你知道外交官是做什么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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