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文档里的文字还在继续流淌。
他写朵朵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他在后面扶着车座，紧张得手心冒汗，朵朵却兴奋地大叫：“爸爸放开！我自己可以！”
然后歪歪扭扭地冲出去，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土，小脸倔强地要继续。
他写朵朵第一次在学校被同学欺负，回家躲在房间里小声啜泣，他笨拙地安慰，第二天却悄悄去学校找了老师，。
晚上朵朵扑进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爸爸是超人。”
他写朵朵渐渐长大，有了自己的小秘密，偶尔会和他顶嘴，但在他加班晚归时，总会留下一盏客厅的小灯，和一张歪歪扭扭写着“爸爸，热牛奶在保温杯里”的纸条。
他写她青春期的烦恼，高考的压力，第一次离家去外地上大学时，他和云舒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远去，云舒靠在他肩头默默流泪，他强忍着酸涩，一遍遍看手机里女儿刚刚发来的告别信息。
他写她工作后第一个月发工资，用攒下的钱给他和云舒买了礼物，虽然不贵重，却让他们骄傲又心酸，感觉那个小小的、需要他们护在羽翼下的女儿，真的长大了……
故事没有写到更远，停在了某个阳光明媚的周末，已经长大的朵朵带着男朋友回家吃饭，餐桌上笑语晏晏，他和云舒看着女儿脸上幸福的笑容，相视一笑，桌下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最后一个句号落下。
陆廷渊靠在椅背上，长久地凝视着屏幕上那些由他亲手敲出的文字，心底那片喧嚣疼痛的空洞，不知何时，竟被一股平静感悄然填满。
那股萦绕不散的空虚，奇迹般地消散了。
他看着文档，看着那个在他笔下诞生、成长，被爱也爱着家人的云朵朵，嘴角不自觉地慢慢扬起一个极淡。
他不知那些莫名的心悸从何而来，不知为何会对一个虚构的名字倾注如此深重的情感，也不知写下这些琐碎的日常，为何能带来如此巨大的慰藉。
但此刻，他不想再追问了。
解释不通的，就留给时间吧。
他关掉文档，没有保存。
这个故事，只属于这个寂静的黎明，属于他心底那个被悄然修补的角落。
几个月后，陆廷渊和林薇薇的婚礼如期举行。
交换戒指的环节，在所有人的祝福和注视下，陆廷渊执起林薇薇的手。
就在戒指即将套上林薇薇无名指的刹那，他的脑海中忽然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穿着白色小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的，看不清面容的小小身影，正咯咯笑着，张开双臂，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嘴里似乎还喊着什么……
那画面快如流星，一闪即逝。
但陆廷渊的动作却微微一顿，随即，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稳稳地将戒指推进林薇薇的手指，然后，在众人祝福的掌声中，他低下头，靠近她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无比确信地说道。
“薇薇，我们一定会有一个女儿的。一个像你，也像我，会叫我们爸爸妈妈，会快乐健康长大的女儿。”
林薇薇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漾开更深的水光。
她用力地点头，回握住他的手，无声地承诺。
……
陆家老宅的花园中，正在帮老太太给一株新移栽的牡丹培土的云朵朵动作忽然一顿。
她下意识地捂住心口，那里传来一阵短暂却清晰的心悸，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仿佛有什么一直紧绷着、堵在那里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像温润的春水缓缓流淌过四肢百骸。
她眨了眨眼睛，抬起头，看着眼前开得正盛的姹紫嫣红，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快乐从心底悄然升起。
“曾祖母，这朵花真好看！我再去给您摘点来！”
她忽然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之前郁郁寡欢一扫而空，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活泼爱闹的小丫头。
老太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活力吓了一跳，随即笑骂道：“哎哟我的小祖宗！这株可不能再揪了！再揪曾祖母真要打你小手板了！”
云朵朵吐了吐舌头，嘿嘿笑着跑开了。
夜晚，她端着热牛奶，敲开了陆廷渊书房的门。
“爸爸，喝牛奶，早点休息。”她把杯子放在陆廷渊手边。
陆廷渊从文件中抬起头，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中一动，伸手将她揽过来坐在自己膝上，揉了揉她的发顶。
温声问：“我们朵朵今天心情很好？前阵子看你总是闷闷不乐的，爸爸还担心呢。告诉爸爸，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解决了？”
云朵朵靠在爸爸温暖宽阔的怀里，舒服地蹭了蹭。
然后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笑：“没有呀，爸爸。就是……就是前几天有点苦恼，爸爸你说要送我去国际幼儿园了，听说功课好多哦。”
她随口扯了个理由，笑容却明媚真诚，不似作伪。
陆廷渊失笑，点点她的小鼻子：“人小鬼大，还没上学就开始担心功课了？放心，有爸爸在，朵朵这么聪明，肯定没问题。”
云朵朵咯咯笑起来，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爸爸，薇薇小姑和顾弈城……怎么样了？离婚的事情……”
陆廷渊的眼神暗了暗：“顾弈城故意杀人未遂，证据确凿，已经正式批捕，等待审判了。顾家因为他，也受了很大影响，现在自顾不暇。你薇薇小姑的离婚官司很顺利，已经拿到判决书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她说想离开这里一段时间，去外地走走，自己闯荡一下，散散心，也好好想想以后。她说等大家都调整好心情了，再回来看我们。”
云朵朵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嗯，薇薇小姑出去走走也好。爸爸，我们睡觉吧，晚安。”
她在陆廷渊脸颊上亲了一下，跳下他的膝盖，像只小鸟一样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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