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迷雾
午夜十二点，兰桂坊。
白天的精英和游客褪去伪装，这里变成了欲望和酒精的修罗场。霓虹灯牌在潮湿的夜雾中闪烁，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沈离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裴九安走在她身侧，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始终虚虚地护在她腰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醉生梦死的男男女女。
按照纸条上的地址，他们穿过一条满是涂鸦和呕吐物的后巷，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单词——“MIST（迷雾）”
“就在这儿。”沈离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香水和海水的咸腥味。
裴九安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与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酒吧里安静得有些诡异。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只有留声机里放着的一首老旧的粤语残片。灯光昏暗，几个卡座空着，只有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色马甲、擦着玻璃杯的中年男人。他长相平平无奇，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见的类型，但当他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却亮得像鹰，透着一股常年在刀口舔血的狠劲。
“沈小姐，裴先生。”
男人放下酒杯，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却并没有多少敬意，“K先生临时有事，今晚由我招待二位。”
“他在哪？”裴九安冷冷开口，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K先生说，想见他，得先看看沈小姐有没有这个资格。”
男人从吧台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沈离面前。
“这是定金。”
沈离拿起信封，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抽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只有一半，切口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人为撕开的。
虽然画质模糊，泛着岁月的黄斑，但沈离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上的男人——那是年轻时的父亲沈从文。
他穿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白衬衫，站在一条狭窄拥挤的老街上，背景里全是繁体字的招牌。他正侧着头，满眼温柔地看着身边的……另一个人。
可惜，照片看不清楚，也只有一半。
另一个人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背影。那是个女人，穿着旗袍，身形纤细，长发披肩。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沈离却感到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这就是那个让父亲学会粤语、在港城留下秘密的女人吗？
男人弯腰从柜台下搬出一个沉重的紫檀木箱子，重重地顿在吧台上。
“K先生说了，沈小姐是当世无双的修复师。只要你能修好这件东西，另一半照片，双手奉上。”
箱盖打开。
一股陈旧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黑色的丝绒布上，躺着一堆碎裂的白玉残片。
沈离瞳孔骤缩。
这些残片通体洁白，莹润如脂，即使碎成了渣，也能看出原本的雕工极其精湛。在那堆碎片中，隐约可见几只龙爪和云纹。
“这是……”沈离的声音有些发颤”……九龙玉杯“
这是当年从沈家大火中失踪的镇家之宝！顾言那个蠢货把它偷运到港城，原来是落到了这些人手里！
“可惜了，运送途中出了点意外，底座碎了。”男人语气惋惜，眼神却紧紧盯着沈离的反应，“这可是稀世珍宝，一般的师傅不敢碰。听说沈家有独门的技术百炼胶和无痕接骨，不知沈小姐能不能让它重见天日？”
这是一个局。
也是一个考题。
裴九安眼神一凛，刚要伸手去拿那些碎片，却被沈离拦住了。
“别碰。”
沈离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冷静，甚至透着一股寒意。
她从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和放大镜，俯下身，并没有直接触碰那些玉片，而是将光束打在断口的横截面上。
在强光的照射下，原本惨白的玉石断口处，竟然隐隐泛起一层诡异的幽蓝色荧光。
那是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痕迹。
沈离眯起眼，脑海中的【记忆宫殿】瞬间检索匹配。
这种荧光，不是玉石本身的矿物反应，而是一种特殊的化学试剂残留。
“蓝火”。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高分子防腐涂层，具有极强的抗氧化性，但也有剧毒。在地下文物黑市中，只有那个臭名昭著的跨国走私集团“暗夜”，才会用这种技术来处理出土文物，以防止其在运输过程中风化。
沈离猛地直起腰，看向那个男人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修复委托。
对方在试探她。
如果她认不出这是“暗夜”的东西，贸然上手修复，不仅会中毒，更会暴露她对那个圈子的一无所知。
反之，如果她认出来了……那就证明，她有资格入局。
“K先生好手段。”
沈离收起放大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拿‘暗夜’的东西来考我，也不怕我报警？”
听到“暗夜”两个字，那个原本淡定的代理人，脸色终于变了变。他眯起眼，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随即又换上了赞赏的表情。
“沈小姐果然名不虚传。这层‘蓝火’涂得这么薄，全港城能看出来的，不超过三个。”
“既然来了，沈小姐应该就知道，有些事，警察管不了。”
“东西我接了。”
沈离没有理会他的威胁，直接扣上箱盖，“三天后，我会带着修好的底座来换照片。告诉你的老板，别耍花样。这上面涂了什么，我很清楚。如果照片是假的……”
她顿了顿，眼神凌厉如刀：
“我就把这九龙杯的底座，磨成粉，喂给他吃。”
说完，沈离转身就走。
裴九安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男人，手指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个“杀”的手势，随即护着沈离，大步走出了酒吧。
……
回到车上，隔绝了外面的湿气。
沈离紧绷的肩膀才垮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手里那半张残破的照片，指尖微微发白。
“那上面有毒？”裴九安抓过她的手，仔细检查了一遍，眉头紧锁。
“没事，我没碰。”
沈离摇摇头，眼神复杂，“那是‘暗夜集团’的标志。九龙杯在他们手里，说明当年害死我爸和抢走沈家藏品的，就是这群人。”
“而且……”
她抬起头，看着裴九安，语气凝重：
“他们知道我的底细。那个K，故意用这种涂了毒的残片来试探我，就是想确认我有没有继承我父亲的‘真传’。或者说……”
或者说，是在确认别的事情。
沈离看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背影。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个背影，才是解开所有谜题的关键。
“先别急。”
裴九安发动车子，眼神幽深，“既然他们想玩，我们就陪他们玩。不管这个K是人是鬼，只要他在港城，我就能把他挖出来。”
车子驶入夜色。
黑暗中，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慢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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