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相亲对象看了我一眼,把菜单合上了。
“服务员,不用点了。”
他坐下不到三十秒,连茶都没碰。
转身给我姑妈发语音,外放。
“姑妈,你给我介绍的这是啥啊?”
“我方志远好歹名校硕士,年薪五十万。”
“这长相,我带出去不嫌丢人?”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邻桌两个女生抬起头看我。
他已经拎着车钥匙走了,皮鞋踩在瓷砖上,笃笃笃。
我把面前那杯柠檬水喝完,冰块磕着牙齿。
初七,锐启科技春招面试名单里,有他的名字。
那份名单最终过不过,我签字。
01
玻璃门在我面前弹回来,方志远已经走远了。
冷风从领口灌进去,我把黑色羽绒服拉链拽到最高。
手机震了。
姑妈的语音,五十七秒。
“禾禾,志远跟我说了,你今天穿得也太随便了,脸上连个口红都没有。”
“人家什么条件啊,硕士毕业,华盛集团的项目经理,年薪五十万!”
“你倒好,穿个黑棉袄就去了,跟下地似的,谁看得上?”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这件羽绒服。
去年双十一,我妈从直播间抢的,二百三十九块。
“过年相亲穿这个,低调,别太张扬。”
“男人不喜欢女人太出挑。”
我妈原话。
结果低调过了头,成了“不收拾自己”。
姑妈第二条语音紧跟着来了。
“你今年都二十八了,再挑就真没人要了。”
“志远嘴巴毒了点,但人是有本事的。”
“他说有空可以再见一次,你要不要主动约一下?”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
大年初二的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残雪照得发亮。
对面商场的LED屏滚着四个红字:新春快乐。
快乐。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很滑稽。
回到家,客厅里电视声很大。
我妈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见我进门,眉头先皱了。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合适。”
“合不合适是你说了算的?”
她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瓜子壳掉了一地。
“人家什么条件?你什么条件?”
我蹲下来换拖鞋,没吭声。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把头发散下来,涂个口红。你就是不听。”
“妈,人家根本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那肯定是你不会表现!隔壁小韩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跑了。你看看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禾禾,你今年二十八了。再过两年就三十。三十岁的女人在相亲市场上,一文不值。”
一文不值。
这四个字卡在我胸口,像一块没化的冰。
“妈,我知道了。”
“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做!”
我进了房间,关上门。
靠着门坐在地板上,地板凉得发硬。
手机又震了。
不是姑妈。
是工作群。
助理唐颖发了一条消息:“姜总,初七春招面试安排已发您邮箱,共23人,请您确认终面评委时间。”
我点开邮箱,手指往下滑。
候选人名单。
第十四行。
方志远,男,31岁,应聘运营总监。
上一家公司:华盛集团。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年薪五十万的华盛集团项目经理,来应聘我们公司的运营总监?
锐启科技运营总监的年薪,二十八万。
一个年薪五十万的人,跳槽来拿二十八万?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
这个年,突然有意思了。
02
大年初三,家里来了一桌子亲戚。
八个人围着圆桌吃饭,我妈做了十二道菜。
二舅第一个开口。
“禾禾,听说昨天相亲没成?”
我还没回答,我妈先叹了口气。
“别提了,人家嫌她不打扮。”
“那你也得打扮打扮啊。”二舅妈筷子一顿,“女孩子不捯饬自己怎么行?你看你表妹小月,每天出门至少一个小时化妆。”
表妹坐在对面,抿嘴笑了一下,没说话。
姑妈也来了。
她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禾禾,志远的条件真的很好,名校硕士,家里城西有两套房。”
“姑妈,他看不上我。”
“那你就得让人家看得上啊!你看你,一年到头就知道上班,你那个工作一个月挣几千块,有什么好忙的?”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没说话。
几千块。
我上个月的薪资到账四十七万。
季度绩效奖。
但这件事,这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
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了他们也不信。
三年前我跟我妈提过一次,说自己升了副总裁。
她问我:“什么是副总裁?管几个人?工资涨了吗?”
我说涨了不少。
她说:“涨了就好,赶紧存起来,将来当嫁妆。”
从那以后,我再没提过工作的事。
“禾禾。”我妈突然放下筷子,“你姑妈是好心,你别不识好歹。”
“初五志远家里办生日宴,你去不去?”
姑妈看着我,眼里都是期待。
“他妈特意让我问的,说再看看。”
再看看。
我咽下那块红烧肉,硬得像石头。
方志远看不上我的脸,他妈也没看上,但是愿意“再看看”。
多大的恩赐。
“我初五加班。”
“过年还加什么班!你那个破公司——”
“妈。”我放下筷子,“我真的有事。”
整桌人安静了两秒。
二舅打圆场:“行了行了,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
二舅妈小声嘟囔:“有想法有什么用,嫁不出去照样愁人。”
我低头扒饭,把这顿饭吃完了。
回到房间,我打开电脑,登上公司内网。
调出方志远的简历。
学历:硕士,这倒是真的。
上家公司:华盛集团,项目管理部。
但是职位那一栏,写的不是项目经理。
是项目专员。
专员和经理,差了两级。
我又点开他填的期望薪资。
二十五万到三十万。
一个“年薪五十万”的人,期望薪资写二十五万?
我关上电脑。
窗外又开始放烟花了,红的绿的,亮了一下就灭。
方志远,你的故事里,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03
初七,早上七点半,我到了公司。
锐启科技在CBD中心写字楼的二十九层。
电梯门一开,前台的小姑娘立刻站起来。
“姜总早。”
我换上高跟鞋,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耳钉是去年在东京买的一对小钻石。
和大年初二穿着黑棉袄、素面朝天的我判若两人。
唐颖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
“姜总,今天一共十一场面试,您负责终面的有六场。下午两点到六点,名单在这儿。”
她把平板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了一下。
方志远被排在下午四点。
“唐颖,运营总监这个岗位,初面谁负责?”
“赵磊,HR二面之后直接到您这边终面。”
“方志远这个人,初面情况怎么样?”
唐颖翻了翻记录:“赵磊给的评价是——表达能力强,项目经验丰富。但有一条备注。”
“什么备注?”
“赵磊写的:简历上部分经历描述与追问细节有出入,建议终面深挖。”
有出入。
我点了点头,把平板放下。
“帮我查一下方志远上家公司华盛集团的离职信息,走正式背调渠道。”
唐颖愣了一下:“现在就查?还没发offer呢。”
“先查。”
“好的。”
她出去了。
我坐在办公椅上,透过落地窗往下看。
二十九楼的视野很好,能看见半个城区的屋顶。
那些屋顶下面,有人在过年,有人在吃饭。
也有人在编造一份年薪五十万的人生。
上午十点,唐颖敲门进来。
“姜总,华盛集团那边回复了。”
她把打印件放在我桌上。
方志远,入职时间:2022年3月。
职位:项目专员。
离职时间:2024年10月。
离职类型:公司辞退。
我盯着最后那一行。
公司辞退。
不是主动离职,不是合同到期。
是被辞退。
“辞退原因呢?”
唐颖摇头:“对方说涉及内部事务,不方便透露。只确认了一点——非绩效原因。”
非绩效原因被辞退。
选项不多。
我合上打印件。
“下午的面试照常,一切按流程来。”
“好的,姜总。”
门关上后,我打开手机。
姑妈又发了语音。
“禾禾,志远妈说初五你没去,有点不高兴。你找个时间请人家吃顿饭,态度好一点。”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好笑。
方志远大概做梦也想不到。
他口中那个“带出去丢人”的黑棉袄女人,此刻坐在二十九楼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他的背调报告。
04
下午四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方志远走进来。
白衬衫,灰色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
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笑容自信。
他没看我。
或者说,他看了我一眼,没有任何反应。
不认识。
也是。
大年初二的我:黑棉袄,马尾辫,素面朝天。
今天的我:西装,盘发,淡妆,坐在这张长桌的正中间。
他大概觉得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方志远是吧?请坐。”
“谢谢。”他拉开椅子,坐得很端正,“我是方志远,之前在华盛集团做项目管理,有三年的运营相关经验。”
我翻开他的简历,低头扫了一眼。
“你在华盛的职位是?”
“项目经理。”
他回答得很快。
我没抬头。
“带过多大的团队?”
“十五个人左右。”
“项目预算大概在什么量级?”
“年度预算八百万到一千二百万。”
他说得流畅且笃定,像背过很多次。
我把简历翻到第二页。
“你在华盛主导的XX供应链项目,那个项目具体的KPI是怎么拆的?”
他愣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迅速接上:“主要是按季度拆解,Q1侧重供应商筛选,Q2进入试运行——”
“你们供应商筛选的评分模型用的什么?”
“呃……综合评分。”
“综合评分的权重怎么分配的?成本、交期、质控各占多少?”
他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大概是四三三吧。”
大概。
一个真正主导过这个项目的人,不会用“大概”。
我在本子上写了个数字,合上了。
“最后一个问题。”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从华盛离职?”
他的笑容没变,但肩膀绷紧了一瞬。
“个人发展原因,想换个更大的平台。”
“华盛的平台不大吗?”
“当然大,但我觉得锐启科技在行业里更有前景。去年锐启拿了B轮融资,估值二十亿,我一直在关注。”
他看着我,目光真诚。
像是专门练过。
我点了点头。
“好,今天的面试到这里。结果会在一周内通知。”
“谢谢姜总。”他站起来,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干燥,力道恰到好处。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姜总,冒昧问一句,运营总监这个岗位,大概几轮面试?”
“三轮。你这是最后一轮。”
他笑了。
如释重负的笑。
门关上了。
我把笔放下,在本子上画了个叉。
他全程没有认出我。
意料之中。
在方志远的世界里,一个穿黑棉袄的相亲对象和一个坐在二十九楼办公室的副总裁,根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我拿起手机,给唐颖发了条消息:
“方志远的背调,深挖。我要他离开华盛的全部细节。”
05
第二天上午,唐颖走进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
“姜总,方志远的补充背调出来了。”
她把文件放在我桌上,站在那里没走。
我翻开。
第一页是华盛集团的HR回复,比昨天多了三行字。
“离职原因:涉及职场行为不当,经内部调查后予以辞退。”
“具体是什么行为?”
唐颖顿了顿。
“我又通过朋友问了华盛那边的人。说是方志远长期骚扰一个女同事,言语加肢体。女同事忍了半年才举报,公司调查取证后直接开除。”
我合上文件。
骚扰。
长期。
忍了半年。
“有实锤吗?”
“华盛那边说内部处分文件不方便外传,但可以出一份离职证明,注明’非正常离职’。”
我点了点头。
“去拿。”
唐颖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捏着文件边角。
项目专员,不是项目经理。
年薪十五万上下,不是五十万。
被辞退,不是主动离职。
原因是骚扰女同事。
这就是那个坐在餐厅里,嫌我丑、嫌我不化妆、嫌我“带出去丢人”的男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
姑妈的电话。
“禾禾!好消息!”
她声音兴奋得发颤。
“志远妈妈说,志远回去想了想,觉得你人还不错,可以再处处。”
我把筷子放下。
“他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他妈说志远最近工作忙,之前态度不好是因为压力大。让你别往心里去。”
工作忙。
他已经失业三个月了。
“禾禾,你听姑妈的,这周末出来见一面,好好聊聊。这次打扮得漂亮点,啊?”
“姑妈,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你都二十八了——”
“姑妈,我开会了,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
看着食堂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
他为什么突然改主意?
一个看了我一眼就起身离开的人。
突然觉得我“人还不错”。
我打开锐启科技的官网,点进“关于我们”。
管理层介绍。
第三张照片。
姜禾,运营副总裁。
照片上的我穿着藏蓝色西装,头发微卷,戴着那对钻石耳钉。
任何人只要搜一下“锐启科技”。
都能看到这张照片。
我的心沉下去了。
06
下午,我让唐颖查了一个东西。
方志远面试时填的紧急联系人。
韩铭,电话136XXXX8892。
关系:朋友。
韩铭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锐启科技销售三部,去年秋招进来的。
“唐颖,销售三部的韩铭,跟方志远什么关系?”
唐颖查了一下:“大学室友。去年九月韩铭入职的时候,推荐人一栏填的就是方志远。”
内推。
原来是这条线。
“韩铭最近有什么动态吗?”
唐颖翻了翻内部通讯记录。
“上周韩铭在销售群里提过一次,说推荐了一个朋友来面试运营总监。还说了一句——’这哥们儿是大牛,能来是我们赚了。’”
大牛。
一个被开除的项目专员。
一个简历全是假的人。
一个看女人第一眼只看脸的人。
我关上页面。
“唐颖,你帮我约一下华盛集团被方志远骚扰的那位女同事。就说我们在做入职前的深度背调,想了解一些情况。态度要客气。”
唐颖点头。
“好的。”
当晚回到家,我妈又开始了。
“你姑妈说志远愿意再见面,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
“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人家名校硕士——”
“妈,他嫌我丑。当着整个餐厅的面,外放语音说我丢人。”
我妈沉默了三秒。
“那你确实也没打扮。”
我愣住了。
“妈,你的意思是,他说得对?”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女孩子出门总得收拾一下吧?你怪谁呢?”
我站在客厅中间,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寒心。
他嫌我丑。
我妈觉得是我活该。
“妈,我累了,先去休息。”
我回房间,没开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唐颖的消息:
“姜总,华盛那个女生愿意聊。她说,她很想让更多人知道方志远是什么人。”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好。
那就让所有人都知道。
07
华盛集团被骚扰的女同事姓白,叫白若萱,二十五岁。
我约她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她比我想象中瘦小,坐在角落里,手指一直搅着咖啡。
“白小姐,谢谢你愿意来。”
她抿了一下嘴唇。
“姜总,不用客气。那个人……我真的不希望他再害别人了。”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
“一开始就是言语上的。说我穿的好看,问我有没有男朋友,约我下班一起吃饭。”
“我拒绝了,他就开始在工位上’不小心’碰我的手,借传文件的时候摸我的肩膀。”
她的手在发抖。
“我跟组长说了,组长说他就那个性格,让我别太敏感。”
别太敏感。
我听过这句话。
类似的句式我听了无数个版本。
“后来呢?”
“后来他变本加厉。有一次部门团建,他喝了酒,直接在KTV里搂我的腰。我推开他,他说’都是同事,开个玩笑至于吗’。”
她停了一下。
“最过分的一次,是他趁办公室没人,堵着门不让我走,说让我当他女朋友,不然就在公司传我的坏话。”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是忍了半年才敢举报的。因为他在部门里人缘好,会说话。我怕没人信我。”
“后来公司调查了吗?”
“调查了。调了监控,找了目击者,确认了。才把他开除。”
“你手里有证据吗?聊天记录,或者当时的监控截图?”
白若萱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
“聊天记录我全截了图。还有他发给我的那些……恶心的消息。一共一百三十七张截图。”
一百三十七张。
半年,一百三十七张截图。
每一张都是一次忍耐。
“白小姐,我能不能复制一份?”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姜总,你们公司是不是要招他?”
“不会。”
我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是实的。
“我向你保证,不会。”
她点了点头,把手机递给我。
我拷完截图,送她出了咖啡厅。
回到办公室,我把所有材料整理好。
华盛的背调报告。
白若萱的一百三十七张截图。
方志远简历上每一处造假的对比清单。
唐颖敲门进来。
“姜总,方志远那边催了,问什么时候出结果。还有……韩铭也在打听。”
“告诉他,本周五给最终答复。面对面。”
“面对面?”
“对。让他周五下午三点来公司。告诉他是最终沟通环节,薪资谈判。”
唐颖张了张嘴。
“照做就行。”
她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一叠打印件。
方志远。
你在相亲桌上只用了三十秒就否定了我。
我查你,花了一周。
够公平。
08
周三晚上,我刚到家,发现客厅多了一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大红色羽绒服,坐在沙发上和我妈聊天。
茶几上摆着两盒包装精美的阿胶糕和一箱牛奶。
我妈看见我,招手。
“禾禾,快来,这是志远妈妈,刘阿姨。”
方志远的妈。
刘桂兰站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哎呦,这就是禾禾啊?长得真俊,真精神!”
我看了她一眼。
俊。
你儿子可不是这么说的。
“刘阿姨好。”
“好好好,快坐。”她一把拉住我的手,“禾禾,上次志远那个态度不好,阿姨替他跟你道歉。”
“那孩子就是嘴巴笨,心眼不坏。”
嘴巴笨。
当着整个餐厅外放语音说“这长相,我带出去不嫌丢人”。
这叫嘴巴笨?
我妈在旁边接话:“小年轻的,互相不了解嘛。”
“就是就是!”刘桂兰拍着大腿,“我一看禾禾的照片就觉得好,通透,大方。”
什么照片?
我看了我妈一眼。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突然明白了。
一定是姑妈把我的信息发给了刘桂兰。
而那些信息里,或许有人提到了我的工作。
锐启科技。
副总裁。
“禾禾,阿姨跟你说实话。”刘桂兰往前凑了凑,“志远这孩子最近刚换工作,压力大,脾气急了点。”
刚换工作。
被辞退叫“刚换工作”。
“但他心地好,能吃苦,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你们年轻人多接触接触,阿姨看好你们。”
她笑得很热情。
手一直攥着我的手不放。
我妈在旁边也跟着笑。
“禾禾,刘阿姨专门上门来了,你怎么说?”
我把手抽出来,站起来。
“刘阿姨,谢谢你来。但我和方志远确实不合适。”
刘桂兰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孩子,怎么——”
“不是客气话。”我看着她,“是真的不合适。”
“禾禾!”我妈瞪我。
“妈,我说的是实话。”
“你——”
“刘阿姨远道而来,留下喝杯茶吧。我先回房间了。”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我妈尴尬的笑声和刘桂兰压低的嗓门。
“这闺女,是不是工作太忙,犟了?”
“她就这个脾气,我说了她不听。”
“没事没事,年轻人嘛。志远说了,他是真心想好好处的。回头让他们两个吃个饭,我出钱。”
我关上房间的门。
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堵。
不是因为刘桂兰。
是因为我妈。
她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一句:“志远上次那样对你,你难不难过?”
她只问:“你去不去?你怎么说?你什么态度?”
好像我是个待售的商品,被退货了还得笑着重新上架。
手机亮了。
唐颖:“姜总,周五一切准备就绪。还有一件事——我查到方志远这个月投了十四家公司,锐启是唯一给他终面的。”
十四家。
全被拒。
只有我们公司,因为韩铭的内推,走到了终面。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周五。
就周五。
09
周四,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约韩铭谈话。
韩铭坐在我对面,有点紧张。
“姜总,找我什么事?”
“你推荐的方志远,你对他了解多少?”
“挺了解的,大学四年室友。”他挺了挺背,“能力很强,之前在华盛做得很好。”
“他在华盛的职位是什么?”
“项目经理吧。”
“你确定?”
韩铭愣了一下。
“他……他跟我说的是项目经理。”
我把华盛的背调报告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十秒。
脸色变了。
“项目专员?他不是……”
“还有。”我翻到第二页,“他不是主动离职。是被公司辞退。原因是长期骚扰女同事。”
韩铭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我真不知道。他跟我说是自己想走的。”
“韩铭,我不追究你的推荐责任。但你要知道,虚假推荐在公司制度里是严重违规。”
他的手在抖。
“姜总,我真的不知道他撒谎。他是我哥们儿——”
“所以你连基本核实都没做。”
他说不出话了。
“这次算你不知情。下次有问题,你知道后果。回去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愧疚,也有一丝庆幸。
庆幸我没把事情做绝。
第二件事:我给白若萱打了个电话。
“白小姐,有件事想跟你确认。”
“姜总请说。”
“方志远在华盛的时候,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女同事被他骚扰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的至少还有两个。一个是前台的小女孩,被他摸了手,吓得自己辞职了。还有一个实习生,被他堵在楼梯间,后来实习期没满就走了。”
三个人。
至少三个。
“她们有没有留下证据?”
“前台那个女孩我有她的联系方式。实习生……不确定。”
“方便的话,帮我联系一下前台那个女孩。看她愿不愿意提供一些信息。”
“好,我试试。”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
二十九楼的风很大,隔着玻璃都能听见呼啸声。
方志远。
你不只是嫌我丑。
你嫌所有你看不上的女人丑。
然后对所有你“看得上”的女人动手动脚。
明天下午三点。
我会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10
周五,下午两点五十。
唐颖通知我:“方志远到了,在一楼前台等着。”
“让他上来,会议室B。”
“好的。”
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里面有四样东西。
华盛集团的背调报告。
方志远简历与事实的对比表。
白若萱的一百三十七张聊天截图的打印件。
还有华盛集团那个前台女孩补充的书面证言。
我走进会议室,坐在正中间的位置。
唐颖坐在我右手边,负责记录。
门开了。
方志远走进来。
今天穿得比面试那天还正式,深蓝色西装,系着领带,皮鞋锃亮。
脸上是那种胜券在握的笑。
“姜总,又见面了。”他拉开椅子坐下,“听说今天是最终沟通?”
“对。”
我翻开文件夹,没有抬头。
“方志远,在最终沟通之前,我有几个问题需要跟你核实。”
“姜总请问。”
“你在华盛集团的职位,是项目经理还是项目专员?”
他的笑容停了零点五秒。
“项目经理。我是后来转岗到经理的。”
“什么时候转的?”
“呃……2023年年中吧。”
我把背调报告翻到第一页,转向他。
“这是华盛集团HR部门出具的离职证明。上面写的很清楚:入职至离职,全程项目专员。没有任何转岗记录。”
他低头看了一眼。
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睛里的光灭了。
“这个……可能是HR那边的系统没更新——”
“第二个问题。”我没给他解释的时间。
“你的离职方式,是主动辞职还是被公司辞退?”
“当然是主动——”
我把报告的第二页翻给他。
“华盛集团的记录:离职类型——公司辞退。辞退原因——职场行为不当。”
他的脸白了。
不是惨白,是那种血一点点从脸上抽走的白。
“这……这是华盛内部的事,他们凭什么——”
“第三个问题。”
我的声音很平。
“你在华盛期间,是否长期骚扰过一名女同事?言语加肢体。持续时间半年。”
他猛地抬起头。
“你——谁跟你说的?”
“当事人。”
我把白若萱的聊天截图打印件推到他面前。
一百三十七张。
厚厚一沓。
他低头看了第一张,手就开始抖。
“这些……这些是断章取义——”
“那你想看看第二份证据吗?”
我又把前台女孩的书面证言放在他面前。
“华盛集团前台员工的陈述。被你触碰身体后,主动辞职。”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还有一位实习生。被你堵在楼梯间。实习期未满即离开。”
会议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
“方志远。”我合上文件夹,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
“你的简历上,职位是假的。离职原因是假的。年薪是假的。你在华盛的三年,唯一真实的记录,是三次对女同事的骚扰。”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姜总……姜总我可以解释——”
“不需要。”
他忽然站起来。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是不是因为我面试的时候哪里得罪你了?你故意整我?”
我看着他。
“你不记得我了?”
他愣住。
“大年初二。城东那家粤菜馆。”
“你姑妈帮你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你坐下三十秒就走了。”
“走的时候给你姑妈发了条语音,外放。”
他的脸从白变成灰。
“你说:’这长相,我带出去不嫌丢人吗?’”
我站起来,和他一样高。
不。
穿上高跟鞋,我比他高半个头。
“方志远,你看清楚了。那天那个穿黑棉袄的女人,就是现在坐在你对面的人。”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嘴唇在哆嗦,额头上渗出了汗。
“我……我那天……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不知道我是锐启科技的副总裁?”
“如果你知道了,你还会说那句话吗?”
他说不出话了。
腿一软,重新跌坐在椅子上。
“姜总,姜总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变了,像在求饶。
“那天是我不对,我嘴贱,我——我给你道歉,行不行?”
“道歉?”我低头看着他,“你该道歉的不是我。”
“是白若萱。是那个前台的女孩。是那个实习生。是每一个被你用三十秒否定的人。”
“我……我以后改,我真的改。你给我个机会——”
“机会我给过了。三轮面试,就是你的机会。”
我把文件夹收起来。
“面试结果:不予录用。原因:简历严重造假,背景审查未通过。”
“不——”
“以上内容会同步给你投递过的其他公司。行业圈子不大,你知道的。”
他彻底慌了。
“你不能这么做!你这是公报私仇!”
“公报私仇?”
我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方志远,我用了整整一周,走正规背调流程,核实了你简历上的每一条信息。我约谈了你的前同事,获取了你的离职记录,查证了你的真实经历。”
“这里面每一步都合法合规,每一份材料都有签字盖章。”
“你觉得这叫公报私仇?”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这叫专业。”
我拉开会议室的门。
“送客。”
他被唐颖请出了会议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最后回了一次头。
那个表情,我看得很清楚。
不是愤怒。
是恐惧。
一个谎言搭建的世界,在五分钟之内塌了。
他终于知道害怕了。
11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是姑妈。
“禾禾!志远妈打电话哭着跟我说,你在公司把志远的面试搅黄了?还翻他的旧账?你怎么能这样?”
“姑妈,他简历造假,被上家公司因为骚扰女同事而开除。这些你知道吗?”
那头沉默了五秒。
“……骚扰?”
“对,至少三个受害者。我手里有聊天记录和书面证言。”
又沉默了很久。
“这……我不知道。他妈跟我说的不是这样……”
“所以以后介绍对象,麻烦先查清楚。别光看硕士和五十万。”
我挂了。
第二个电话是我妈。
“姜禾。”她喊我全名,说明她很生气。
“刘桂兰说你在公司故意刁难志远,让他面试没过,还威胁他。你到底干了什么?”
“妈,我没威胁任何人。我只是做了正常的背景调查。”
“什么背景调查?你一个小职员——”
“妈。”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小职员。我是锐启科技的运营副总裁。年薪加绩效超过两百万。公司春招的终面,是我负责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长的安静。
“你……你说什么?”
“我三年前跟你说过,你不信。”
“两百……两百万?”
“妈,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方志远在他上家公司骚扰了至少三个女同事,被开除。他的学历是真的,但职位、薪资、离职原因全是假的。他和他妈看上我,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查到了我的身份。”
我妈没有说话。
我继续。
“你还记得他怎么说我的吗?’这长相,带出去丢人。’这种人,你让我嫁给他?”
“我……我不知道他是这种人。”
“你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的声音没有抖。
“妈,从小到大,你操心我的婚事,怕我嫁不出去。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工作开不开心,活得累不累。”
“你觉得女人三十岁不结婚就一文不值。但我二十八岁,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生活。我从来不是一文不值。”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抽泣声。
“禾禾……妈不会说话……”
“我知道。”
“但我希望你以后看我的时候,先看见我这个人。不是看我有没有嫁出去。”
她哭了一会儿。
我也没挂。
就这么听着。
过了很久,她说:“那个方志远……不见了。”
“嗯。”
“禾禾,你那个副总裁……是真的吧?”
“是真的,妈。”
“那你……过得好不好?”
这是二十八年来,她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
我鼻子酸了一下。
“挺好的。”
第三个电话,是方志远打来的。
我没接。
他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
大意是:道歉,说自己一时糊涂,恳请我不要把信息散播出去,愿意当面赔礼。
我没回。
把短信截了图,存进了那个文件夹。
然后把他的号码拉黑。
窗外的灯光很亮。
CBD的写字楼一栋一栋地亮着,像一排方方正正的灯笼。
我忽然想起大年初二那个晚上。
路灯把雪照得发亮,商场的屏幕上写着“新春快乐”。
我一个人站在路边,觉得这四个字很滑稽。
现在不觉得了。
不是因为赢了方志远。
是因为我妈终于问了我一句“过得好不好”。
这比什么都值。
后来的事。
方志远的简历造假和骚扰记录在行业HR群里传开了。
不是我传的。
是白若萱。
她说她等这一天等了一年多。
姑妈再也没给我介绍过相亲对象。
我妈破天荒来了一趟我的公司,在大厅里站了很久,看了看墙上那块写着“锐启科技”的金色牌匾。
然后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闺女,妈今天才知道你这么厉害。”
我回了两个字:
“谢谢。”
这是我和她之间,一种新的开始。
至于方志远后来怎么样了,我不关心。
有些人值得你花时间去恨。
有些人不值得。
他属于后者。
而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二十九楼的风景很好。
值得每天都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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