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万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正放着光。
他紧紧拉着成才的手，那股子亲热劲儿，比看到亲儿子还亲。
“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哪个部队的？”
“怎么会懂这么多门道？”
他一连串的问题，像是机关枪一样扫了过来。
成才挺直腰杆，不卑不亢地回答：“报告首长，我叫成才，是李厂长的侄子。”
“侄子？”
张万和一愣，扭头看向旁边咧着大嘴傻乐的李云龙。
恍然大悟！
“好啊！李云龙！”
张万和一拍大腿，“你他娘的藏得够深啊！有这么个宝贝疙瘩，不早点给老子送来！”
李云龙心里那叫一个美。
他挺着胸膛，蒲扇般的大手在张万和的背上拍得“砰砰”响。
“老张，看你说的！”
“这是我亲侄子！我不带着他，谁带着他？”
他那语气，活像一头护崽的老狼。
张万和顾不上跟他计较。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日产一百五十套”的宏伟蓝图。
拉着成才，又拽着李云龙，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一旁的空地上。
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奋。
“李云龙，我跟你说正事！”
张万和的表情严肃起来。
“你们这个搞法，非常好！旅长要是知道了，肯定要给你们记大功！”
李云龙的心咚咚直跳。
记大功？这可是好事啊！
“但是！”
张万和话锋一转，李云龙的心也跟着一沉。
“光你们一个厂子搞，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咱们整个旅，甚至整个师，后勤压力都很大！”
“你这个法子，必须推广！”
李云龙心里“咯噔”一下。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张万和接下来的话，让他如遭雷击。
“这样，我跟旅长申请，把成才这个小同志，调到我们后勤部来！”
“成立一个技术攻关小组，让他当组长！”
“把咱们所有的被服厂、修械所，全都给盘活了！”
这话一出口，李云龙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没了。
把成才调走？
那他娘的不是挖老子的心头肉吗？
没了成才，他这个被服厂，不出三天就得被打回原形！
他李云龙，就又成了那个混吃等死的破厂长！
“不行！”
李云龙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态度强硬得像块石头。
“老张，你别他娘的打我侄子的主意！”
“他是我李云龙的人，哪儿也不去！就待在这被服厂！”
张万和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你……李云龙！你别不识好歹！”
“这是为了革命工作！你懂不懂什么叫大局观？”
“我懂个屁的大局观！”
李云龙脖子一梗，耍起了浑。
“我只知道，才子是我侄子！”
“他爹妈都没了，就我一个亲人，我就得护着他！”
“再说了，他年纪小，离了我，谁照顾他？”
“我们后勤部不能照顾？我亲自照顾！”
“你照顾个屁！”
李云龙越说越来劲，“你一个大老爷们，粗手粗脚的，能有我这个当亲叔的照顾得好？”
两人就跟斗鸡似的，在院子里吵了起来。
围观的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远远地看着热闹。
成才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种时候，他开口反而不合适。
这是李云龙和张万和之间的博弈。
最后，还是张万和先败下阵来。
他知道李云龙这滚刀肉的脾气，真把他惹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行！行！行！”
张万和连退三步，指着李云龙的鼻子。
“算你狠！人，我不调了！”
“但是，生产任务必须给我顶上去！”
他深吸一口气，开出了自己的价码。
“我给你特批！从今天起，你们厂的粮食，按主力团标准供给！”
“每人每天一斤半！”
“而且，我再给你调拨两千斤小米，一百斤猪肉，作为生产奖励！”
李云龙的眼睛开始放光。
粮食！猪肉！
这可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另外！”
张万和咬了咬牙，像是下了血本。
“我再给你批五百块大洋的经费！”
“你们不是缺原材料吗？自己想办法去买！”
“只要能搞来布，搞来棉花，钱不够，再来找我！”
听到这话，李云龙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大洋！
真正的大洋！
这买卖，划算！
“好！老张，这可是你说的！”
李云龙一把抓住张万和的手，生怕他反悔。
“我张万和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张万和哼了一声。
“但是，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三千套合格的军装！”
“少一套，老子扒了你的皮！”
“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李云龙拍着胸脯保证。
送走了心满意足又憋着一肚子气的张万和，整个被服厂都沸腾了。
主力团的伙食标准！
还有猪肉吃！
工人们的欢呼声，几乎要把房顶给掀了。
李云龙站在院子中央，享受着众人的拥戴。
心里却慢慢泛起了一丝别的滋味。
他确实高兴，但这种高兴，和他带兵打了一场胜仗后的高兴，完全不一样。
这更像是一个地主老财，看着自家粮仓满了，心里踏实。
而不是一个战士，看着刺刀见了红，心里痛快！
夜深了。
厂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李云龙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有几分落寞。
成才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叔，有心事？”
李云龙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没有看他。
只是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峦。
“才子，你说，咱们现在干的这叫什么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成才想了想，“为前线提供保障，也是革命工作的一部分。”
“狗屁的革命工作！”
李云龙突然低声骂了一句，把烟头狠狠地摁在地上。
“老子是个军人！是个团长！”
“军人的天职是打仗！是上阵杀敌！”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环眼在月光下，燃烧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焰。
“你看看老子现在这个样！像个什么？”
“像个管家婆！天天琢磨着针头线脑，柴米油盐！”
“今天张万和那老抠，给老子画了张大饼！”
“老子居然还他娘的挺高兴！”
“我李云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出息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自己现状的愤怒和不甘。
被服厂搞得再好，那也是后勤。
他李云龙的魂，在战场上！
在新一团！
在那帮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身上！
成才静静地听着。
他完全理解叔叔的心情。
一个习惯了在刀尖上跳舞的狼王，被关在笼子里喂养。
哪怕喂的是山珍海味，也只会让它更加渴望丛林的血腥味。
“叔。”
成才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被服厂，只是我们的一个台阶。”
李云龙愣了一下，看向他。
“台阶？”
“对，台阶。”
成才的眼神在月光下闪烁。
“我们现在人微言轻，说话没人听。”
“想回前线，光靠嚷嚷是没用的。”
“旅长不会把一个重要的战斗岗位，交给一个只会发牢骚的团长。”
李云龙的呼吸有些急促。
成才继续说道：“我们得拿出点东西来。”
“拿出让旅长，让总部都无法忽视的东西。”
“就像今天。”
成才指了指寂静的厂房。
“我们把一个烂摊子，变成了聚宝盆。”
“张部长高看我们一眼，给了我们粮食和大洋。”
“这就是我们迈出的第一步。”
李云龙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好像明白了成才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
“光做衣服，做得再好，我们也就是个模范后勤单位。”
成才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叔，你想想，如果我们的厂子，不光能做衣服，还能造出别的东西呢？”
“别的东西？”
李云龙的声音有些发抖。
“能打仗的东西。”
成才一字一句地说道。
“能让前线部队战斗力，直接上一个台阶的东西！”
李云龙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成才。
月光下，成才那张年轻的脸，此刻显得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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