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装越野结束。
成才在一片哄笑声中，回到了伙房。
他拿起水瓢，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凉水。
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重新拿起那把熟悉的削皮刀，蹲回了墙角。
“哎，成才，听说你小子跑了个倒数第一？”
“哈哈哈，我就说嘛，伙房兵就该有伙房兵的样子！”
几个帮厨的老兵围了过来。
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着。
他们的语气里没有恶意，更多的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戏谑。
成才没有抬头。
手里的动作依旧稳定。
“累坏了吧？来，抽袋烟解解乏。”
老王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将自己的宝贝烟袋锅递了过来。
这还是头一回。
以前，老王头看他，就像看一个来混饭吃的累赘。
成才摇了摇头：“不会。”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坚定。
他的内心，却在进行着深刻的复盘。
冲动了！
刚才救人的那一瞬间，身体的反应完全压过了大脑的指令。
那是老A千锤百炼出来的战斗本能。
是面对战友陷入危险时，不假思索的肌肉记忆。
可在新一团，在这个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弱鸡关系户”的地方。
这种本能的暴露，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能感觉到，老王头看自己的那只独眼里，多了一丝探究。
更能想象到，那个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一营长张大彪。
此刻心里会泛起多大的波澜。
必须更加谨慎！
在没有绝对自保能力，没有获得李云龙百分之百信任之前。
任何一丝锋芒的泄露，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麻烦。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一个沉默寡言、体力不支、但干活还算利索的伙房兵。
……
与此同时，村中央的团部里。
李云龙正翘着二郎腿。
听着几个连长唾沫横飞地汇报着这次大比武的成绩。
“团长！我跟你说，我们一连的王根生，那投弹技术，绝了！”
“随便一扔就是五十米开外，还专往那土堆后面扔，准头没得说！”
“去你的吧！你们一连那是投弹，我们二连的枪法才是真功夫！”
“三十米外的土疙瘩，抬手就中！”
李云龙叼着一根没点燃的旱烟。
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帮兔崽子，吹牛的成分比喝的水都多。
新一团的家底，他比谁都清楚。
缺枪少弹，训练不足，整体战斗力也就那么回事。
就在这时，张大彪从外面走了进来。
“报告团长！”
“滚进来！”
李云龙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个张大彪，你一营这次又是垫底吧？说吧，准备怎么跟老子交代？”
张大彪没有接话。
他走到李云龙身边，压低了声音：“团长，有点事，我想单独跟您汇报一下。”
李云龙见他神色严肃，心里咯噔一下。
他挥了挥手，把那几个还在吹牛的连长都赶了出去。
“说吧，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张大彪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组织语言。
“团长，您那个侄子，成才，有点不对劲。”
“嗯？”
李云龙的眉毛一下子拧了起来。
“那小子怎么了？惹事了？还是想家了？”
“都不是。”
张大彪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天五公里越野，我亲眼看见的。三公里处，二连的一个新兵蛋子被石头绊倒。”
“眼看就要滚进山沟里。”
“当时成才离他至少有七八米远，可就在一眨眼的功夫！”
“他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一把就把人给拽了回来。”
李云龙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
“这不挺好嘛！说明我老李家的人，骨子里有血性，知道救自己的同志！”
“团长，您没明白我的意思。”
张大彪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那个速度，太快了。快得……根本不像是一个人能跑出来的速度。”
“我带了这么多年兵，全团上下，包括我在内，没人能做到！”
“而且。”
张大彪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救完人之后，立刻就装出一副累得半死的样子，故意落到了队尾。”
“最后跑了个倒数。”
团部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李云龙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
他脸上的嬉笑和蛮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狼一般的警觉和审慎。
他想起成才刚来的时候，面对五支黑洞洞的枪口，面不改色。
想起张大彪从他身上搜出的那两把保养精良的盒子炮，还有那满满的弹夹。
想起这小子一个人，从千里之外的大别山，毫发无伤地走到了山西。
这真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农村少年能做到的？
“他娘的！”
李云龙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这小子，身上藏着事儿！”
他不是傻子。
恰恰相反，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当上主力团团长的人，心思比谁都缜密。
一个普通的侄子，他可以当猪一样养在伙房。
可一个来历不明、身怀绝技的“侄子”。
就等于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
“团长，要不要我派人……”
张大彪做了一个手势。
“派个屁！”
李云龙瞪了他一眼。
“在事情没搞清楚之前，谁都不许动他！”
“他是老子侄子，就算有问题，也得老子亲自来审！”
李云龙在屋里来回踱步。
脑子飞速地转动着。
直接问？
肯定问不出什么。
这小子嘴比蚌壳还紧。
派人监视？
这小子能有那种身手，一般的哨兵根本盯不住，反而会打草惊蛇。
必须想个办法，让他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逐渐成型。
李云龙的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转头对张大彪说：“你去，把仓库里那箱前两天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子弹，给我搬到团部院子里来。”
张大彪一愣：“团长，您要那玩意儿干嘛？”
“少废话，执行命令！”
“是！”
很快，一口沉重的弹药箱，被搬到了院子里。
李云龙亲自走到伙房门口。
此时的成才，正蹲在地上，专注地给一口大锅的锅底抹泥。
动作娴熟，神态专注，完全是一副老实伙房兵的模样。
“成才！”
李云龙喊了一声。
成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平静地看着他：“团长。”
李云龙用下巴指了指院子中央的弹药箱。
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看见那箱子弹没有？”
“看见了。”
“老子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
李云龙背着手，踱到他面前。
一双眼睛像鹰隼一般锐利。
“你，不准用笔记，不准找人帮忙。”
“给老子把那箱子弹，一颗一颗地数清楚。”
“里面有多少发铜壳的，多少发钢壳的。”
“多少发是好的，多少发是受潮的。”
“天黑之前，给老子报个数。”
“要是数错了，或者数不完。”
李云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今天晚饭，全团的茅房，都归你一个人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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