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苏浩收起刻意夸张的兴奋，声音放缓，但目光格外认真地看着杨敏，“老妈宁教练今天是找我谈话了，但不是劝退，是让我改练一百米。
她觉得我在百米上更有潜力。下午我测了好几次，成绩真的不错，手计时能跑到11秒7左右的样子。
宁教练都说了，让我好好练，说不定有机会参加三个月后的省公开赛！”
杨敏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旧布包的带子。儿子的话逻辑清晰，细节具体，听起来不像临时编造的安慰。可是……11秒7？
她虽然不懂具体标准，但也从秀英那里听说过，小天之前比赛跑出11秒7，是很不错的成绩。
浩浩……真的也能跑这么快了？
还是，这只是孩子为了让她宽心？
“浩浩，妈知道你懂事……”杨敏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心疼，“不过你不用这样……妈没事，真的。要是……要是训练太辛苦，或者……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她怕儿子是打落牙齿往嘴吞，更怕儿子因为家庭的压力而强迫自己硬撑。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从校门口方向传来：
“苏浩！等一等！苏浩妈妈也在啊，正好！”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宁教练正快步从体校里走出来，额角还带着细汗，像是小跑过来的。
她先对苏浩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就落在了杨敏身上，脸上露出一个和煦但郑重的笑容。
“宁教练！”苏浩眼睛一亮。
“宁教练，您好。”杨敏连忙打招呼，神情有些局促，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教练亲自追出来……难道是要当面说劝退的事？她的手心开始冒汗。
宁德宝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苏浩，才对杨敏说道：“苏浩妈妈，耽误您几分钟。是关于苏浩训练的事。”
杨敏的心直往下沉，勉强维持着笑容：“您说，宁教练，是不是浩浩他……”
“是这样的，”宁德宝打断了她可能往坏处想的猜测，语气清晰而肯定，“今天训练的情况，想必苏浩也跟您说了。我想再跟您当面确认一下，苏浩这个孩子，在百米短跑项目上，确实展现出了让人惊讶的潜力和进步速度。他原来的训练方向可能有点偏差，但现在转攻百米，我个人非常看好他接下来几个月的成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浩脚上那双显眼的旧帆布鞋，继续道：“所以，我个人是希望，也建议，苏浩能继续留在队里，主攻百米项目。
如果后续训练跟得上，成绩稳定，我会推荐他报名参加十一月份的粤省田径公开赛，那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
杨敏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宁教练，又看看儿子，仿佛没听清。“您……您的意思是……浩浩他……真的可以？不是安慰他？”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当然不是安慰。”宁德宝的语气很确定，甚至带上了一点专业性的强调，“成绩是实打实跑出来的。今天下午他测了几次，稳定在11秒8以内，这个成绩对于他刚开始专项练习百米来说，非常难得。
更重要的是，他的训练态度和理解能力，比之前有了质的提升。苏浩妈妈，您培养了一个肯吃苦、有悟性的好苗子。”
“妈，你看，我没骗你吧！”苏浩在一旁趁热打铁，心里对宁教练充满了感激。
这时，站在李秀英旁边的苏炳天也用力点头，帮着作证：“杨姨，浩哥今天可猛了！跑得特别快，起跑那下我都差点没跟上！宁教练说得对，浩哥练百米肯定有出息！”
少年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他是由衷为师兄高兴。
李秀英也笑着揽住杨敏的肩膀：“敏姐，这下放心了吧？宁教练都这么说了！两个孩子一起努力，咱们就等着享福吧！”
杨敏看着宁教练一脸笃定的表情，听着苏炳天母子真诚的话语，又对上儿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那块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的巨石，仿佛“咔嚓”一声，出现了一道裂痕。
她的眼圈瞬间红了，这次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激动和释然。
她猛地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绽开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灿烂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连日的憔悴似乎都被这笑容冲淡了不少。
“谢……谢谢宁教练！谢谢您！”杨敏的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感激，“我们家浩浩……让您费心了！我们一定支持！一定支持他好好练！”
看着杨敏瞬间被点燃希望的样子，宁教练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泛起一丝复杂情绪。
她很清楚苏浩家的经济情况，比苏炳天家更拮据。
自己这番话，等于是给了这个家庭一个明确加大投入的希望。
“唉，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帮他们，还是……给他们增加了负担。”宁德宝暗自想着，目光扫过苏浩清瘦却挺直的身影，和他眼中那簇不服输的火苗。
“但既然看到了可能性，总该试一试。不然，对这孩子，对这个咬牙支持他的家庭，都不公平。希望……这小子后续能真的争气吧。”
宁教练收起思绪，对杨敏温和地笑了笑：“苏浩妈妈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对了，”
她看似随意地补充道，“苏浩现在训练强度会上来，对装备也有点要求了。我看他这双鞋磨损比较厉害，如果家里条件允许，可以考虑给他换一双专门跑步的训练鞋，不用很贵，正规体育用品店两三百块的入门款就行，主要对脚踝保护和抓地力有帮助，也能减少受伤的风险。
当然，这个不急，你们慢慢考虑。”
她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杨敏立刻听懂了，她看了一眼儿子的鞋，连忙点头：“哎，好，好！谢谢宁教练提醒！我们记下了，记下了！”
又寒暄了几句，宁教练便先回体校了。
回去的路上，暮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
杨敏紧紧挨着儿子走着，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消失过，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缺失的欢喜都补回来。她不时侧头看看苏浩，眼神里的光彩是苏浩穿越以来从未见过的。
“浩浩，你爸要是知道了，不知道该多高兴！”杨敏的声音里充满了轻快，“他今天跟人去隔壁镇帮工了，估计得晚点回来。等会儿到家，我就去小卖部给他打个传呼！
不，直接打电话到带队的那家去！得让他也高兴高兴！”
她絮絮叨叨地计划着，仿佛已经看到了丈夫听到消息后，那张憨厚脸上露出的笑容。
“妈，不急，爸在干活呢，晚点再说也一样。”苏浩心里暖洋洋的，享受着母亲这份纯粹的快乐。他能感觉到，母亲走路的步子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那不行，这种好事，得早点告诉他！”杨敏坚持，脚步不停。
两人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路过一家家店铺。饭菜的香气从食肆里飘出，杂货店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粤剧，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过。
忽然，杨敏的脚步慢了下来，然后停住。
苏浩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向母亲：“妈，怎么了？”
杨敏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了苏浩，直直地落在了路边一家店铺明亮宽大的玻璃橱窗上。
苏浩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那是一家劲速体育用品店。橱窗里，灯光打得雪亮，几个塑料模特穿着鲜艳的运动服，摆出奔跑或跳跃的姿势。而在橱窗最显眼的位置，静静地陈列着几双跑鞋。
其中一双银蓝色、侧面有闪电标志的跑鞋下方，立着一个小小的价签。
￥ 289.00
她的目光，就牢牢地定格在那个数字上。
脸上刚刚还洋溢着的笑脸慢慢地沉淀下去。
嘴角的笑容没有消失，却变得有些沉重，有些复杂。
289块。
几乎相当于丈夫辛苦搬运大半个月的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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