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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活着


天还没亮。

巴黎十二区的夏隆街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里,里昂火车站的钟楼在远处隐约可见,那口大钟还没有敲响,整条街都沉在一种潮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

街面的石板路上积着昨夜的雨水,泛着冷冷的青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那是河水的腥气、马粪的臭气、煤烟呛人的焦味,以及从那些紧闭的门板后面渗出来的、属于穷人的体味和旧布料发酵的酸腐气息。

夏隆街是一条窄而长的街道,两旁是那种老旧的五层楼房,灰扑扑的外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斑驳的石头。底层几乎全是小商铺和手工作坊,但此刻门窗紧闭,一排排深色的木门板严丝合缝地嵌在门框里,像一具具合上的棺材。

这里住着的人,大多是天还没亮就要起来讨生活的。

在这条街的中段,有一栋比周围建筑更加破败的楼房。它的门脸比别家窄了一半,楼上的窗户有几块玻璃碎了,用硬纸板和旧报纸糊着,纸板被雨水浸得发胀,鼓起了大大小小的包,像长了瘤子似的。楼下的门面没有招牌,没有橱窗,只有一扇宽大的木头卷帘门,门板上用粉笔画着歪歪扭扭的记号,那是住在这里的人家用来分辨自己门板的标记。

在这扇卷帘门的后面,是一间大约四五十平方尺的房间。

不,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木匣子。

这个木匣子里,睡着二十三个人。

他们大多是浙江青田人,同乡,同村,沾亲带故。

最早上这里来的那个人叫陈阿福,十年前从西伯利亚铁路一路辗转到了巴黎,靠着从犹太人皮件厂捡来的边角料做抽嘴袋、钥匙扣,走街串巷地叫卖,攒了两年钱才租下了这间铺面。

后来,他一个带一个,把老家的堂兄弟、表外甥、邻居家的二小子都叫了过来。新来的人没地方住,就在这间屋里打地铺。地铺打满了,就打桌子底下、打柜台后面、打阁楼的夹层里。到最后,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人挨着人,背贴着背,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挤着。

陈阿福今年四十二了,看起来却像六十多岁的老人。他的背已经驼了,脸上全是沟壑纵横的皱纹,两只手掌厚实得像两块老树皮,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皮件染料。

他是这二十三个人里唯一一个拿到法国居留证件的,上面贴着他十年前的照片,那时候他还没有这么老。

凌晨四点半,陈阿福醒了。

他没有闹钟,也没有怀表。他的身体就是一座钟,几十年如一日的劳作把他的生物钟锻造得比教堂的钟楼还准。

他从铺在地上的草垫子上坐起来,摸黑穿上了那双鞋底磨得快要透了的布鞋。他没有点灯,煤油要钱,他们舍不得。

他摸到了门边,开始卸门板。

第一块门板被他从门框的槽里提了起来,木头的榫卯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骨头错位般的咯吱声。

清晨的冷风立刻从那道缝隙里灌了进来。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门板一块接一块地被卸下来,靠墙码好。光线从那道越来越宽的缝隙里挤进来,先是灰蒙蒙的一条线,然后是一片,然后是整个房间。

屋里的景象,就这样一寸一寸地暴露在一片灰光里。

这是一间怎样的屋子呢?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年深日久被踩得硬邦邦的,却还是免不了坑坑洼洼。

土面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铺着几张破旧的棉被。二十三个人就挤在这里,有的蜷缩着,有的侧卧着,有的仰面朝天,嘴巴大张着,发出粗重的鼾声。

男的一排,女的一排,孩子们光着脚丫,脚底板黑得发亮。

第一个醒来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叫阿春,是陈阿福的堂侄。他揉了揉眼睛,从地铺上坐起来,愣愣地看着门口的那片灰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用灰泥捏成的,还没有上釉。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地醒了过来。

没有人说话。

他们睁开眼睛,看到灰蒙蒙的天光,然后坐起来,穿上鞋,坐在原地发呆。男人们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女人们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孩子们靠着母亲的身体,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人在被生活碾压到了极致之后,连痛苦都变得迟钝了。

就像一块被反复揉搓了无数遍的面团,再也弹不回来,失去了所有的韧性和弹性。

他们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他们只知道,自从去年夏天那些德国人打过来之后,巴黎的物价就飞涨了,面包越来越贵,牛奶越来越稀,皮件的生意越来越难做。

公使馆的人倒是没有忘记他们。每天早晨,会有人在固定地点分发救济食物,每人一块面包,一碗牛奶。

天又亮了一些。

夏隆街上开始有了动静。远处传来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隆隆声,近处有谁家在倒马桶,哗啦一声水响,然后是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街角的教堂敲响了六点的钟声,那钟声沉闷而迟缓。

陈阿福把最后一块门板卸下来,靠墙放好,然后转身对屋里的人说了一句浙江话:“起来吧,该去领饭食了。”

人们开始动了。男人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稻草,女人们理了理头发,有人去墙角拿了搪瓷碗,有人从包袱里摸出了豁了口的陶盆。孩子们被母亲牵着,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他们鱼贯走出那扇门,走进夏隆街灰蒙蒙的晨光里。

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都是住在附近的华人,大多来自浙江青田,也有几个温州的,还有几个是福建的。

他们穿着差不多款式的旧衣服,灰蓝色的褂子、黑色的裤子、布鞋或者草鞋,男人们剃着光头或者留着短短的发茬,女人们把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一群人朝着救济点走去。

救济点设在夏隆街和另一条小巷的交叉口,是一辆停在路边的军用卡车改装的。

卡车上放着几个大铁桶,一个铁桶里装着面包,一个铁桶里装着牛奶。两个公使馆的工作人员站在卡车后面,往伸过来的碗里舀食物。赵明远他们则站在一旁负责维持秩序和翻译。

队伍排了很长。二十三个人从住处出来,汇入街上的人流,很快就融进了那条缓缓移动的长龙里。

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争吵,甚至没有人说话。整条队伍安安静静的,只有脚步声和搪瓷器皿碰撞的叮当声。

排在队伍中间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姓林,大家都叫她林嫂子。她的丈夫在战争开始的时候被街上的流弹伤了右手,干不了活了,一家三口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她怀里的孩子才两岁,瘦得像只小猫。林嫂用一条旧围巾把孩子绑在胸前,自己端着一个破了边的搪瓷碗,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个正在分发食物的铁桶。

队伍前面,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领到了他的那份。他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怀里,一半掰碎了泡在牛奶里,蹲在路边,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他吃得很仔细,连碗底最后一滴牛奶都舔干净了,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轮到林嫂的时候,她紧张地把碗递过去,嘴唇哆嗦着,用刚学会的法语单词说了句“Merci”。赵明远看了她怀里的孩子一眼,犹豫了一下,示意多给她舀了半勺牛奶。林嫂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连连鞠躬,差点把孩子从怀里颠出去。

方渐鸿伸手扶了她一把,低声说:“别哭了,快回去喂孩子吧。”林嫂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端着碗踉踉跄跄地走了。

老人和小孩总是能吃饱的。

领完食物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这时候,他们才终于开始说话了。用浙江话。

“造孽啊。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当初真不该来。在家乡好歹有口粥喝,到了这儿,反倒要饭了。”

“你当初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到了法兰西,遍地是黄金,走两步就能捡到钱。”

“呸,我那时候不是年轻不懂事吗?现在想回去,回得去吗?路费都没有。”

“唉,别说了,别说了。活着就行,活着就行。”

活着就行。

这四个字,是他们在巴黎的全部哲学。

队伍渐渐散了,人们端着碗走回各自的住处。夏隆街上又恢复了清晨的那种灰蒙蒙的寂静。

就在这寂静之中,有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是一句潮州话。

“阿娘,今日个牛奶厚唔厚?”(阿娘,今天的牛奶浓不浓?)

说这话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褂子,头发用红头绳扎了两条辫子,脸圆圆的,带着些少女的稚气,但眼神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警惕和畏缩。她蹲在路边,手里端着一个陶碗,正小声地朝旁边的一个妇人说话。

那妇人约莫四十来岁,身材瘦小,穿一件黑褐色的对襟褂子,头上包着潮州妇女特有的那种黑色包头布,只在额头前露出一小片头发。她的脸很尖,下巴像刀削过似的,颧骨高耸,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薄得像两片刀刃,紧紧地抿着。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小得几乎只剩下两条缝的眼睛,但那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却像是淬了毒的针尖,又冷又利。

她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背靠着墙,把自己缩在墙角里,像一个正在伺机而动的壁虎。她的面前也放着一碗牛奶和一块面包,但她没有吃,而是把面包揣进了怀里,把牛奶推到少女面前,用潮州话低声说:“你吃。我不饿。”

少女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阿娘,你……”

“叫你吃你就吃,废什么话?”妇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少女不敢再说什么,低下头,把牛奶喝了,把面包掰成小块,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去。她吃得很小心,生怕发出声音惹恼了身边的妇人。

妇人就那样坐在角落里,眯着眼睛,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她的目光像一只秃鹫,在高处盘旋,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地面上每一个移动的猎物。

她在看那些人,那些端着碗走来走去的浙江人,那些蹲在路边吃面包的福建人,那些抱着孩子的母亲,那些佝偻着背的老人。她的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每张脸都在她的眼睛里停留了一瞬,然后被她存储起来,像放在抽屉里的档案。

她尤其注意那些年轻的女孩子。

林嫂怀里那个两岁的孩子是女孩,她的眼睛在人群中扫过时,在那个孩子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太小了,不值钱。

另一个方向,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正帮着她母亲端着碗,扎着两条长辫子,脸盘端正,虽然瘦,但骨架不错。妇人的目光在那个女孩身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她又看到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眉清目秀的,穿着干净的衣裳,那孩子的父亲大概是个裁缝,衣服上的针脚比别家整齐。妇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阿娘,”少女吃完了,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地上,怯生生地问,“阿吉……阿吉真的跑了吗?”

妇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的眼睛眯得更细了,两条缝隙里的光芒变得更加锐利,像是在磨刀石上又磨了一遍的刀刃。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下巴微微抬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场。

“谁跟你说的?”她问,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少女缩了缩脖子:“有……有人说……说阿吉跑了,往马赛方向跑了……”

妇人沉默了片刻。

“跑?”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又短又尖,像是什么东西被掐断了,“她能跑到哪里去?她一个女孩子,不会说法语,不会说官话,她跑到哪里去?她跑不出我的手心。”

她伸出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黄,像鹰爪一样。她慢慢地把手握成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那个丫头,是我花了钱从潮州带过来的。她爹娘把她卖给我的时候,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她是我的人,是死是活,都得我说了算。”

少女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妇人的目光越过少女的肩膀,落在远处某个虚无的点上。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盘算什么。

少女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妇人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妇人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捏住了少女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左右转了转,像在检查一件货物的成色。

“你也别想着跑,”妇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情人的耳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你跟阿吉不一样。阿吉是我从她爹娘手里买的,你是我从路上捡的。买的有契,捡的可没有契。你要是跑了,我连找都不用找,反正没人知道你是谁。”

少女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但她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浑身发抖。

妇人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发黄的旧手帕,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指,像是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然后她把手帕塞回怀里,端起地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牛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太凉了,她不喜欢。她把碗放下了,从怀里摸出那块面包,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街上的人群。

她会找到阿吉的。她有的是办法。

想到这里,妇人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那勉强可以算是一个笑。但那个笑容,比巴黎冬夜的寒风还冷。

天已经完全亮了,但太阳没有出来。

人们端着碗,陆续回到了各自的住处。门板又一块一块地装回去了,但那些门板后面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战争还在继续,饥饿还在继续,贫穷还在继续。而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那个潮州妇人还在继续盘算着她的生意。

阿吉跑掉了,但还会有下一个阿吉。

光之城的光,照不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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