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初,北平,顾府。
顾言深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穿一件浅灰色亚麻中山装,立领严整,喉结处微微勒出一点禁欲的意味。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上,墨玉袖扣沉静无光。窗外蝉声聒噪,他身上却不见半份暑气,只有那领口与袖间的布料,随着他提笔的动作,落下几道清爽的褶皱。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秘书推门而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少爷,上海急电。”
顾言深抬起头,接过电报。目光扫过几行,停了下来。
“七月一日,青帮、洪帮、公口联合,于上海成立中华共进会,推秦渡为会长……”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没说话。
秘书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过了好一会儿,顾言深忽然笑了,笑意从唇角漫开,却不及眼底,那双眼仍是凉的,像霜月映着深潭。
“杨秘书,秦渡此人,你怎么看?”
杨秘书斟酌着回答道:“他爹秦啸天,青帮大字辈,辛亥年攻打制造局出过力。”
顾言深点点头。
“还有呢?”
杨秘书抹了把额头的汗,犹豫了一下:“他……与陈梅生关系密切。”
顾言深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几分,笑意从眼尾漫开。
“密切?岂止是密切。他是陈梅生养的一条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杨秘书。
“陈梅生这个人,胆子大,手段毒。他搞这个共进会,明面上说是改进社会、促进共和,暗地里是想是要给自己留一支私兵的。”
杨秘书问道问:“少爷打算怎么办?”
顾言深没回答,只是侧过脸看向窗外阳光从玻璃漫进来,沿着他的肩线一路滑落,那肩是宽的,撑得起任何衣料,腰线却收的利落,整个人靠在窗边,像一柄未出鞘的名剑。
沉默半晌,顾言深转过身来,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
他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不紧不慢的开口说道:
“现在是民国了,有约法,有集会结社的自由。我们顾家要是现在就取缔,陈梅生那张嘴,会怎么说?”
杨秘书没敢接话。
顾言深自己说了:
“他会说顾震霆压制民权,顾言深对付革命党。说给报馆听,说给外国人听。到时候,我们父子又得被骂。”
他把电报扔在桌上。
“所以,现在不能动。”
杨秘书问:“那……就让由着他们闹?”
顾言深笑了,像猎手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陷阱,不急,也不躁。
“闹。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闹大了,我才知道谁是鱼,谁是网。另外告诉陈有德密切监视,一旦发现有越轨行为,立即严办,不必请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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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英国公使夫人派人送来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沈青瓷愣住了。
是一副球拍,还有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球拍是红褐色的木框,木质沉实,拍柄上贴着一枚椭圆形的金色商标,拍喉处烫着一行细细的英文。球是白色的,羊毛毡面,针脚细密,装在圆筒形的卡纸罐里。最让她新奇的是那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堪堪过膝,比她平日穿的旗袍短了一大截。料子轻软,像是府绸,又像是上等细麻布,腰线收得紧紧的,裙摆却阔起来。
她拿着裙子在身上比了比,镜子里的自己露出半截小腿,竟有些不习惯。
正看着,外头传来脚步声,顾言慧和顾言殊姐妹俩一前一后跑进来。
“嫂嫂!听说你得了新玩意儿!”顾言慧眼尖,一眼就看见桌上的球拍,扑过去拿起来,“哎呀,这是洋人的网球拍!我在杂志上见过!”
顾言殊也凑过来,拿起那罐球看了看,又看见搭在椅背上的裙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嫂嫂,这裙子……也太短了吧?”
沈青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是打球穿的。”
“打球穿的?”顾言慧眨眨眼,忽然一拍手,“嫂嫂,咱们去东交民巷的西绅总会吧!那里有洋人的网球场,我早就想去见识见识了!”
顾言殊也来了兴致:“对呀对呀!叫上大哥,那个地方没有大哥带着,咱们姐妹可进不去,那可是洋人的地盘。”
沈青瓷看着两个小姑子亮晶晶的眼睛,又看看手里的球拍,心里忽然也痒痒的。
“好。”她点点头,“我跟你大哥说一声,咱们明日就去。”
顾言慧欢呼一声,拉着顾言殊跑了,说要赶紧回去准备。
晚上,等顾言深回来,沈青瓷问了一句,他先是有些错愕,随即想也不想的就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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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晨光穿过廊前的槐树,在青砖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沈青瓷站在卧房的穿衣镜前,有些不安地扯了扯裙摆。
裙子穿在身上,比昨日比划时更短了些。月白色的裙摆堪堪过膝,露出一截小腿,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也是公使夫人一并送来的。她转了个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廊下,顾言深已经等着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色的运动衫裤,料子轻薄,衬得整个人愈发修长挺拔。手里握着两副球拍,一副是他自己的,一副是给她的。阳光从槐树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肩上、发上洒了细细的光点。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定住了。
她就站在廊下,月白色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头发简单地扎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颊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红晕,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裙摆,又滑回来。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嘴角却弯了弯。
“走吧。”他把那副较轻的球拍递给她,“场子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她接过球拍,跟在他身后往外走。走到月亮门时,她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
他的步子迈得不大,像是在等她。
晨光里,那一身白衣白裤,竟让她有些移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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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场在西绅总会后园的西侧。
原是块空地,让人平整了铺上红土,四周拉上围网。场边摆着几张藤椅,撑着大大的遮阳伞。伞下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水和点心。两个听差垂手站在一旁,手里捧着雪白的毛巾,随时准备递上来。
沈青瓷第一次来这个地方,踩在松软的红土地上,觉得新奇。她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红土,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围网,像个进了新地方的孩子。
顾言深站在场边,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又弯了弯。
“来,我先教你握拍。”他走过去,站到她身后。
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握住她持拍的手。她的后背几乎贴上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还有淡淡的熨衣水的味道。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带着她调整手指的位置。
“这样……食指分开一点,对。”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平稳。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心里忽然有些慌。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试试自己握一下。”
她点点头,照着他教的样子握住拍柄。他在旁边看了一瞬,点点头:“对了。就是这样。”
然后他开始教她发球。
他先示范给她看。站到场边,抛球,引拍,挥击,动作舒展流畅,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进对面的发球区。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她站在一旁看着,起初只是学动作,后来却慢慢看出了神。
他抛球时仰起头,露出下颌利落的线条,挥拍时肩膀和手臂的肌肉在衣衫下绷紧,又舒展开,整个人像一只拉满又松开的弓。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回头看她,微微喘着气,问:“看懂了?”
她回过神来,脸上微微一热,垂下眼说:“看懂了……你教我打。”
他笑了,绕到她身后,重新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她心跳得厉害。
他的手包着她的手,带着她抛球、引拍、挥击。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手臂要再放松一点……对,就是这样……”
球飞出去,落在网前。
“差一点。”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再来。”
一个球,又一个球。
不知打了多久,她终于能把球发过网了,只是落点全无章法,东一个西一个。他却认真地跑着去接,有时故意接不到,让球从身边过去。
“你让我。”她笑起来,擦了擦额角的汗。
“没有。”他也笑,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球拍,“歇会儿。”
两人走到场边的藤椅上坐下。听差立刻递上雪白的毛巾和温热的茶水。她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出汗,后背的衣裳有些湿了,贴在皮肤上。可她不觉得难受,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红土的气味和她身上陌生的疲乏。她把腿伸直,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球场。
“舒服吗?”他问。
她转头看他。他也靠在椅背上,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平日里那张总是从容自若的脸,此刻多了几分放松的慵懒,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纹路都柔和下来。
她忽然觉得,此刻的他,竟然有点好看。
“嗯。”她轻轻点头,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槐树,“原来打球是这个感觉。”
他没接话,只是转过头来看她。
她坐在那里,月白色的裙摆搭在膝上,露出的一截小腿上沾了些红土。脸颊因为运动泛着浅浅的红,额角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鬓边。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水洗过的栀子花,干净,舒展,还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憨。
他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这些日子,他看她穿过绫罗绸缎,戴过珠翠玉珮,在宴会上应对自如,在亲友前温婉得体。可那些都比不上此刻。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汗,裙摆沾了土,坐在他身边,像个小姑娘一样把腿伸得直直的。
他想,能这样看着她真好。
“怎么了?”她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没什么。”他笑了笑,目光却没有移开,“就是看看你。”
她怔了怔,随即脸颊又红起来,别过头去不看他。可嘴角却弯了弯。
风从槐树那边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球场上的白线在阳光下亮得耀眼,远处的围网上停着一只麻雀,歪着头看了看他们,又扑棱棱飞走了。
两个听差垂手站在远处,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她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一天似乎和所有日子都不一样。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再来?”他问。
她看着他的手,又抬头看着他的脸。阳光里,他额角还挂着薄薄的汗,脸颊泛着运动后的微红,几缕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鬓边,衬的那双眼睛越发明亮,整个人仿佛被日光浸透了,鲜活,热烈。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握住,用力一拉。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撞进他怀里。他伸手扶住她的肩,低头看着她。那一瞬间,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自己。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
她垂下眼,脸颊又烫起来。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把那副较轻的球拍递给她。
“来,”他说,“教你打反手。”
她接过球拍,跟在他身后走进球场。
阳光下,两道白色的身影在红土地上移动着。他的声音不时传来,低沉平稳,带着笑意。她的笑声偶尔响起,清清脆脆的,被风吹散。
远处,顾言慧和顾言殊正结伴走来,远远看见球场上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大哥和嫂嫂……”顾言慧捂嘴笑了。
顾言殊也笑起来,拉着姐姐往回走:“走走走,别打扰他们。”
两个小姑娘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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