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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幼年的顾言深


西花厅里,顾言深放下手中的密电,抬起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人工湖上,几只水鸟正悠闲地游着,偶尔扎个猛子,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陈梅生……。”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秘书跟过来半步,试探着问:“少爷,要不要让我们的人……”

顾言深摆摆手,打断了他。

“不用。让他们闹。”

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说不清是什么,倒像是在看戏。

“陶汝成是个读书人,”他缓缓开口,“读书人搞革命,十有八九要死在自己人手里。”

秘书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顾言深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窗外那只刚扎进水里的水鸟身上。水面翻了个花,那鸟再浮起来时,嘴里已经叼着一条挣扎的小鱼。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问。

秘书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以为革命是请客吃饭,讲的是道理。”顾言深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可革命讲的是打仗,讲的是你死我活。”

秘书低着头,不敢再问。

窗外,那只水鸟叼着小鱼,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

年节的喧闹渐渐过去,顾府恢复了平日的秩序。开春了,天气一日比一日暖,院子里的柳树冒了芽,迎春花也开了几朵。沈青瓷在顾家的日子,也进入了一种更为平实的阶段。

她照例每日去顾夫人那边请安,陪着说说话。有时候去得早,还能赶上顾夫人用早膳,便陪着用一些。顾夫人待她和气,话也多了起来,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客客气气的。

这天上午,她去的时辰正好,顾夫人屋里已经坐了几位婶娘,正围在一处说话。见沈青瓷进来,顾夫人笑着招手:“快来,说曹操,曹操到。”

沈青瓷行过礼,在顾夫人身边坐下,笑问:“母亲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给顾夫人续了茶。

话题不知怎么的,就转到了儿女小时候的事上。顾夫人放下茶盏,脸上带着回忆的柔和笑意:“说起来,言深那孩子,小时候可不像现在这么闷。七八岁的时候,也是个皮猴儿。”

旁边一位婶娘笑起来:“可不是!有一回我听大嫂说起,他把他爹的一方古砚偷去和泥巴,气得大哥差点动了家法。”

顾夫人笑着点头:“可不是嘛!那方砚是他爹的心头好,满府上下找翻了天,结果你猜在哪儿?在他书房窗台外头,垫了砖头,用来和泥巴捏小人儿呢!他爹气得脸都绿了,他倒好,还振振有词,说什么泥巴不结实,加了墨才黏。

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沈青瓷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又一位婶娘接口:“还有一回,冬天非要学骑马,缠着马夫教他。马惊了,把他摔下来,胳膊脱了臼,疼得小脸煞白,硬是一声没哭。咬着牙说再来。那股子倔劲儿,真是天生的。”

顾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些心疼:“那孩子,从小就要强。他爹对他期望高,管教严,别的孩子还在玩闹的年纪,他就得坐冷板凳,每日读书习字,雷打不动。有一年染了风寒,烧得迷迷糊糊,还非要背完当日的功课才肯睡。我那时候劝他,他不听,说什么今日事今日毕。”

沈青瓷静静地听着,心里那根弦,被这些带着烟火气的往事轻轻拨动了。

她想起自己认识的顾言深。沉默的,冷峻的,让人看不透的。她从来没想过,他也有过那样的时候。偷砚台和泥巴,摔下马还不服输,病中也要背完功课才肯睡。

那些话,一句一句落进她耳朵里,拼凑出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顾言深。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顾家继承人,只是一个……顽皮的,倔强的,早早学会承担的少年。

她垂下眼,没说话,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悄悄软了一角。

——————

这天傍晚,顾言深回来得比平时早。沈青瓷正在他书房里看书——他最近默许了她这个习惯,有些书她可以自己去取,只要不动那些机密的文件就好。

她手里拿的是一本关于西方政治制度的译著,翻开的时候,发现不少地方都有他的批注。字迹瘦硬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锋芒。

“分权制衡,其意在防专断,然于乱世,或失于效率。国情迥异,不可盲从,取其精华为我所用,方是正道。”

她看着这行批注,正出神,门被推开了。

顾言深走进来,见她坐在窗边看书,脚步顿了顿。她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回来了?”她问。

“嗯。”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看什么呢?”

沈青瓷把书翻过来给他看封面。他看了一眼,点点头:“这本我前几年看的。你觉得怎么样?”

她想了想,指着他那行批注说:“你这句写得好。分权制衡是好的,可也得看时候。乱世里要的是效率,不是扯皮。”

顾言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点意外,也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你还懂这个?”

“不懂。”沈青瓷摇摇头,“只是觉得你说得有道理。我在苏州的时候,祖父教过我一些史书,历朝历代,但凡朝廷软弱的时候,都是因为权力太散,谁也管不了谁。到了要紧关头,什么事也办不成。”

顾言深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让她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假装继续翻书。

一会儿,她从书架上又抽出一本书,翻开,指着另一处批注问他:“这个呢?你说漕运之弊,在于层层盘剥,吏治不清。非革新制度与技术可根治,须辅以雷霆手段,整肃贪腐,畅通言路,方有成效。这个雷霆手段是什么意思?”

顾言深放下茶杯,接过书看了一眼,说:“漕运的问题,不是换几条船、修几个码头就能解决的。根子在吏治。从上到下,层层盘剥,政府拨的银子,到下面剩不了一成。不杀人,不立威,说什么都没用。”

沈青瓷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可是,”她忽然问,“杀得完吗?”

顾言深看了她一眼。

“杀了旧的,还有新的。”她说,“人性如此,贪是贪不完的。”

顾言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他的脸柔和了不少。

“你说得对。”他说,“贪是贪不完的。可杀一批,能管几年。几年之后的事,几年之后再说。”

沈青瓷想了想,点点头:“也是。能管几年是几年。”

两人都沉默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书房里的灯还没点,光线有些朦胧。

过了会儿,沈青瓷忽然说:“你今日回来得早。”

“嗯。”顾言深靠在椅背上,“没什么要紧事。”

她看着他,问:“用过饭了么?”

“还没。”

“我也没吃。”她合上书站起来,“跟厨房吩咐一声,就在这儿吃?”

顾言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他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有点累了。窗外的暮色落在他脸上,把那层刀裁墨画的矜贵磨得柔和了些。

她看了一瞬,转身出去了。

等饭菜端上来的时候,书房里的灯已经亮了。两人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碟家常菜,两碗米饭,一盆热汤。

沈青瓷给他盛了碗汤,递过去。

顾言深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忽然说:“你今日很不一样。”

她愣了一下,问:“不好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灯光刚好落进他的眼睛,在一汪深不见底的黑色里,点亮了无数细碎的光点。

“好。”他说。语气温柔的像是夜风偶然拂过,吹落了一池星子。

沈青瓷听着,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是那些水鸟回巢了。屋里静静的,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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