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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从此后


上海连着落了三天雨。

黄浦江上雾气蒙蒙,灰白色的天压下来,把整个十六铺码头都罩在一层湿冷的阴翳里。秦渡站在江边仓库的窗前,手里夹着根烟,半天没动。烟灰烧了长长一截,落在窗台上,他也浑然不觉。

“少爷,风大,当心着凉。”阿骁从后头递过一件大衣,小心翼翼地开口。

秦渡没接。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备车,回公馆。”

阿骁愣了愣。少爷这些天都住在码头仓库楼上,说是不回去。可今天……他不敢多问,只应了声“是”,便小跑着去安排了。

车子在秦公馆门口停下时,雨还没歇。秦渡下了车,站在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前,却迟迟没有迈步。

“少爷?”阿骁撑着伞,不解地看着他。

秦渡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门里那条通往内院的小径,看着小径尽头那棵他和她一起种下的桂花树。才几个月,那树已经抽出新芽了。

他终于抬脚,走了进去。

脚步在长廊上回响,一下一下,像敲在自己心上。穿过二门,穿过花厅,穿过她和他说过话的那道回廊,他在一扇门前停住了。

那是她住过的房间。

他抬起手,想推门,手指却在门板上停住了。他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阿骁在不远处站得腿都麻了,他才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雨丝落在青石板上的细碎声响。光线有些暗,窗帘只拉开一半,一切都像她走时的样子,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走进去,一步一步,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的手书还摊在书桌上,临的是他看不懂的什么帖,字迹清秀飘逸。他不懂这些,只记得她写字时,腰背挺得笔直,手腕悬空,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好看极了。他伸手摸了摸那纸,纸已经有些发脆,边角微微卷起。她的墨还在砚台里,早就干透了,结成一小块乌黑的疙瘩。

藤椅上搭着她绣了一半的花样。他拿起来看,是一对鸳鸯,绣得细致精巧,只差一只眼睛没绣完。他把那绣片攥在手里,攥了很久,久到掌心都硌出了印子。

他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来。

他俯下身,把脸埋在她的枕头里。枕头还是软软的,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是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脂粉,不是香水,是她说不上来的、干干净净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最后一点她的气息,都吸进肺里,吸进骨头缝里,永远留住。

然后,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弓着背,把脸深深埋在她的枕头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枕巾,打湿了他自己的衣袖,打湿了这间寂静屋子里最后一点属于她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后来雨停了,天光更暗了些。他慢慢直起身,眼睛通红,脸上湿痕交错。他看着这间屋子,看着书桌、藤椅、绣了一半的花样、干透的墨。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回过头,又看了最后一眼。

“阿骁。”他站在廊下,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他的。

阿骁赶紧跑过来:“少爷。”

秦渡没有回头。他看着那扇慢慢关上的门,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这间房,锁起来。从今往后,谁也不许进来。”

阿骁一愣,他再也不敢多问,只连连点头:“是,少爷,记住了。”

秦渡大步走了出去。

自那日唐英来过秦家之后,那个以前偶尔还会笑笑、还会让手底下人觉得“少爷今儿心情不错”的秦渡,好像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比从前更狠、更冷、更深不可测的人。

他重新出现在四马路、长三堂子这些地方。那些当红的姑娘,争着往他身边凑。他搂着她们的腰,跟她们喝酒调笑,出手阔绰,笑的时候比从前还多,笑起来比从前还好看。可仔细看那笑里什么都没有。

有人说秦渡比以前更迷人了。也有人说,秦渡比以前更可怕了。

阿骁跟着他最久,知道得最清楚。少爷晚上回公馆,从来不睡自己屋,就睡在书房那张硬榻上。有一次,阿骁半夜起来解手,路过少爷书房,看见灯还亮着。他凑过去一看,少爷坐在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眼神……阿骁只看了一眼,就赶紧缩回去了。他不识字,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词,可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少爷这心里头,怕是破了一个大洞,怎么都填不上了。

直到那天。

那是一场生意场上的聚会。在礼查饭店最大的包厢里。酒过三巡,气氛热络,秦渡身边坐着个新近最当红的女明星曼妮,打扮得花枝招展,整个人恨不得挂在他身上。

秦渡由着她,没什么表情,偶尔呷一口酒。

不知怎么,话题转到南北两地的美人。有位南阳来的富商提起北平顾家那位少夫人,说听说天仙似的,可惜没见过。这话一出来,包厢里气氛微妙地顿了顿。

曼妮却不知道。她如今可是万人追捧的大明星,又攀上了上海滩的秦家,胆子就大了。她往他怀里蹭了蹭,撇着嘴说:“什么天仙呀,不过攀上了顾家那棵大树,水涨船高,如今抖起来了。也就在那深宅大院里装装样子,真拉出来……”

她话没说完。

秦渡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后颈。

那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还没等在场的人反应过来,那女人的脸就已经被按进了茶几上的一个大号青瓷花盆里。花盆里是刚换的新土,湿漉漉的,混着腐叶肥料的臭味。她整个人被按得死死的,脸埋在泥里,手脚乱蹬,发出呜呜的挣扎声,却根本挣不开。

包厢里一瞬间鸦雀无声。

秦渡还是那个姿势,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颈,稳稳的,一动不动。他脸上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垂着眼看那花盆,像在看一件无聊的摆设。

过了大约半分钟。或许是一分钟。在座的人都觉得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他把手松开了。

那女人从花盆里抬起头来,满脸是泥,发髻散乱,脸上妆全花了,混着泥水往下淌。她惊恐地看着秦渡,像看一个魔鬼。

秦渡接过阿骁递来的手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着,擦得很仔细。擦完了,把手巾往桌上一扔,才抬起眼,看了那女人一眼。

就一眼。甚至算不上看,只是眼皮抬了抬。

“滚。”

那女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包厢里安静得像坟场。那几个南洋来的商人脸色煞白,有个酒杯还在手里抖。上海的买办们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秦渡重新点燃一支雪茄,靠在沙发上,冲那些人笑了笑:“诸位,接着喝。刚才说到哪儿了?”

那笑容还是那么好看,眼睛还是弯的,可那眼底,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上海滩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女人。

有人说她被送去了南洋的什么地方,有人说她已经被沉了江。说法很多,可没人敢去证实。只知道从那以后,秦少身边依旧换着不同的女人,那些女人坐在他身边,笑靥如花,柔若无骨。可她们心里都明白,他看她们的眼神,和在百乐门看一盏灯、看一杯酒、看窗外的黄浦江,没什么两样。他眼里没有她们。

他眼里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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