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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废物


唐英从北平回到上海后,在家里整整待了七日,将自己关在房中,不见任何人。

第七日傍晚,听三哥说秦渡醒过来了,她连口茶都没喝,径直驱车去了秦公馆。

秦公馆依旧是那栋气派的洋楼,下人见到她,像是见了救星,低声通禀后,引着她上了二楼,来到秦渡的卧室门前。

推开门,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半掩。秦渡半靠在堆叠起来的枕头上,身上盖着锦被。短短时日不见,唐英几乎要认不出他。那个曾经眉眼恣意风流的秦家少爷不见了。眼前的男人,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面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嘴唇干裂起皮。那双眼睛——曾经深邃锐利,此刻却像两口被抽干了所有水源的枯井,空洞,死寂,灰败,映不出窗外丝毫的天光,也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和手腕上突兀地多出来的一串深色紫檀木珠子,证明他还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挥手让房间里两个垂手侍立、满脸忧色的丫鬟退下,并反手关紧了厚重的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唐英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秦渡的目光依旧空洞地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幅油画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压抑得让人几欲窒息。

终于,唐英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打破了那令人难受的凝滞:

“我去过北平了。”

秦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他依旧没有转头,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唐英向前走了两步,在床前那张铺着软垫的扶手椅上坐下,目光紧紧锁住秦渡侧脸的轮廓,继续道:“见到了青瓷。”

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终于击穿了秦渡那层死寂的外壳。他搁在锦被上的、缠着纱布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泛白。但他依旧沉默着,只是那空洞的目光,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顾言深……”唐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选择了最直白、也最残酷的说法,“不是我们能硬碰硬的。顾家……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她看着秦渡依旧毫无反应的脸,咬了咬牙,语气陡然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一种与她平日爽利开朗性格截然不同的、近乎锋利的冷硬:

“秦渡,我这次在北平,不止见了青瓷。我也……打听了一些事。”

秦渡空洞的眼神,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落在了唐英脸上。

唐英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顾家这次出手这么快、这么准、这么狠,雷厉风行地按下上海滩这场风波,你以为,仅仅只是为了沈青瓷这个人吗?”

她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

“秦家的航运线,长江下游的码头,这些东西,对志在南顾北望、布局全国的顾家来说,有大用。他们救秦家,不是发善心!他们要的是一个即便被打断了脊梁、却依旧能翻身、还能为他们所用的秦家!而不是一个被林家、陈家、南京那些人瓜分干净、留下一地碎片、引发航运紊乱的烂摊子!你明白吗?!”

秦渡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唐英看着他那细微的反应,心中既痛又急,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尖锐: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除了让秦伯母她们日夜悬心、以泪洗面,除了让青瓷在北平更受钳制,你还有什么用?!”

“自怨自艾,躺在床上流血等死,就能把她换回来了吗?就能让秦伯父活过来吗?就能让那些害了秦家的人付出代价吗?!”唐英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你现在躺在这里,半死不活,是在成全谁?是在让谁看笑话?!”

她再也忍不住,几步走到窗边,猛地一把扯开那厚重的窗帘!

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房间里弥漫的阴霾,也照亮了秦渡那张苍白如鬼、毫无生气的脸。

唐英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抓住窗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仰起头,深吸了几口窗外清冷却带着尘嚣的空气,极力平复着翻腾的情绪。

过了许久,唐英才缓缓转过身。

她走回床前,在秦渡空洞的目光注视下,声音不高,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

“秦渡,你给我听清楚。”

“青瓷拼上自己,换回来的,是你的命,是秦家这一口气!”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她为什么这么做?因为她信你!信你秦渡不是池中之物,信秦家不会就此垮掉!她拿自己当筹码,押上的,是你秦渡的未来,是秦家翻盘的希望!”

“还是你也和别人一样,以为她嫁到北平顾家,就是去享福了吗?”唐英的眼泪终于滚落,和她的话语一样滚烫,“她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她留在那里,回不了江南,见不到亲人,此生再难与心爱之人相见!她为什么还能撑着?因为她知道你活着!秦家还在!这是她唯一的念想,是她在那座冰冷宅院里,能咬着牙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你现在这样糟践自己,倘若她知道了……你这是在要她的命!”唐英的声音哽咽了,却无比清晰,“秦渡,你若是真念着她一点好,真觉得自己欠她,就别让她这份牺牲变得一文不值!”

她抬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眼泪和拳头,打不垮顾家那样的参天大树,撼动不了顾言深分毫。”

“但生意可以、权柄可以、实力可以。上海滩的码头,长江上的船,秦伯父呕心沥血经营的人脉和基业,这些才是你秦渡安身立命、将来或许还能有资格站在她面前问一句可还安好的本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唐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鞭策,“做个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只能躺在病床上等死、除了流血和流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

“废物”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又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秦渡早已麻木的心脏上!

他搁在锦被上的手,猛地攥紧了!

唐英看着他的反应,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她不再多说。

她微微吸了口气,用尽量平静的语气,低声说道,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托付与期盼:

“好好养伤。把身子骨养硬朗了。”

“也……给她一个,能咬着牙活下去的由头,她心里太苦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秦渡一眼,毅然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出秦公馆的大门。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抬起头,望着上海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该做的,能做的,她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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