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沈青瓷被顾言深领着,踏入顾家那间陈设古朴厚重、沉淀着数代权势的上房时,饶是见多识广、阅人无数的顾老太太,也在看向来人的刹那,呼吸一滞。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细碎地洒进来。那女子就站在光晕的边缘,穿着一身素净得几乎没有纹饰的藕荷色软缎旗袍,料子极好,服帖地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姿。脸上不施脂粉,皮肤白得像上好的薄胎瓷,隐约透出青色的血管。一头鸦羽般的青丝,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拂动。
她微微垂着眼帘,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姿态是无可挑剔的恭顺,对着两位端坐的尊贵夫人,盈盈下拜:“青瓷见过老夫人,见过夫人。”声音清泠泠的,像玉珠落在冰盘上,带着江南水汽浸润过的柔润,却并无多少暖意。
可恰恰是这份恭顺与素淡,反而将那份惊心动魄的美,烘托到了极致。那不是凡尘里精心修饰的艳丽,亦非故作姿态的清高。那是一种近乎先天造就的、月光洒在初雪上的皎洁与剔透,干净得不染一丝烟火气,眉眼间却又自然流露出一股清冷孤高的神韵,仿佛九天之上的仙娥偶然谪落人间,周遭的一切富贵繁华、权势威压,于她都不过是无关的背景。
更难得的是,经历了家破人亡、爱人垂死、千里奔波的巨变,她眉宇间虽有挥之不去的轻愁与疲惫,可周身上下沉淀出的气度,却依旧沉静如水,从容不迫。那不是强撑的镇定,而是真正自书香门第、诗礼传家的底蕴中浸润而出的风骨,是骨子里的骄傲与教养,即便落魄,即便身处逆境,也未曾折损分毫。
太美了。
美得让一切关于门第、利益、世俗眼光的计较,在这初次照面的瞬间,都显得如此苍白、庸俗,甚至……可笑。顾老太太心中瞬间明悟,难怪自己那眼高于顶、心思深沉的孙子会如此反常。这样的女子,乱世烽烟中,若无足以遮蔽一切风雨的滔天权势作为屏障,那惊人的美貌与这份不合时宜的洁净风骨,的确只能是催命的祸根,真正的红颜薄命啊。
顾老夫人心中暗自喟叹,原本预备的、带着审视与衡量的话语在喉间转了转。看着孙子那始终落在沈青瓷身上的目光,她明白强行反对已是徒劳。或许,可以先退一步……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丝堪称和蔼的笑容,刚要开口,话语在舌尖已有了雏形——“沈姑娘果然品貌非凡,难怪言深青眼有加。既是言深情重,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忍过分拂了他的心意。依老身看,不如先以……”
“祖母。”
顾言深的声音不高,却瞬间截断了顾老太太尚未完全出口的话。
他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了沈青瓷身前些许。他没有看祖母,也没有看母亲,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此刻只牢牢锁在沈青瓷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不高,却清晰得如同玉磬敲击:“祖母,母亲,不必费心筹划其他了。”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沈青瓷,仿佛在对着她,也对着整个顾家,乃至对自己内心宣告:
“我顾言深这辈子,只娶她沈青瓷一个,也只要她一个。”
顾夫人倒抽一口冷气,脸色发白。顾老太太握着椅扶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顾言深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两位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置信的长辈:
“您二老,或许觉得,是沈青瓷高攀了我们顾家这门第。”他语气平淡,甚至带了一丝奇异的倦怠,“门楣、家世、权势……这些外人眼中的金科玉律。”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清瓷身上。这一次,那一向运筹帷幄,温和疏离的眼神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掠夺之意,偏执到近乎疯狂的占有欲,还有一种深埋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或愿意承认的、近乎自厌的痛楚。
“可在我眼里,”他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清晰,字字如凿,“她能……点头应允嫁给我,不是顾家的门第吸引了她,也不是我顾言深这个人有多好。”
他微微俯身,靠近沈青瓷。他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微凉的碎发,声音压得极低,用只有她能完全听清、却又恰恰能让旁边两位心神巨震的长辈隐约捕捉到的音量,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是我卑鄙无耻,手段下作。我拿她在意的一切——秦渡的命,秦家的存续——威胁她,逼迫她,强求她。”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掠过她瞬间血色尽失的侧脸和紧抿的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吐出的字句,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彻底冻结:
“她若开口……让我顾言深现在就去死……”
他直起身,退后半步,目光平静地迎上祖母和母亲惊骇到极点的视线,补完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立刻就去死。”
满室死寂。
落针可闻。
檀香的青烟笔直上升,仿佛也被这可怕的话语惊得凝固了。顾家老太君和夫人望着眼前这个仿佛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顾言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一路窜到头顶,四肢百骸都僵冷得无法动弹。
这不是她们认知中的情根深种,这根本就是疯魔了。
为了这个沈青瓷,顾言深已然抛却了世家子弟所有的权衡、体面、理智,甚至是将自己的性命都当作了赌注和筹码,赤裸裸地摊开在她们面前,摊开在这个他强求来的女子面前。
那是一种扭曲到极致、却又纯粹到可怕的执念。是上位者俯视众生时,偶然窥见一轮不容亵渎的明月,便不惜崩山填海、逆天改命,也要将那轮月独占私藏,哪怕月辉清冷,照见的只有他自己的疯狂与卑微。
还能说什么呢?
一切劝诫、谋划、利弊权衡,在他这近乎自毁式的宣告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无关紧要。
顾老太太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极轻、极缓地摆了摆手,什么也没再说。
顾夫人捂着心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青瓷始终低垂着头,保持着那个恭顺的姿态。从顾言深说出“只娶她一个”开始,到她耳边落下那句“我立刻就去死”,她的身体便僵直得像一尊冰雕。
只有她自己知道,放在身侧旗袍开衩处的那只手,指尖是如何深深掐进了掌心娇嫩的皮肉里,留下深深浅浅、月牙形的血痕,尖锐的疼痛是此刻唯一能让她保持站立的支撑。
他最后那几句话,像烧红的烙铁,不是烫在皮肤上,而是直接烙在了她的灵魂深处。没有半分被倾慕的甜蜜或虚荣,只有无尽的冰冷,沉入深渊般的绝望,以及一丝……对眼前这个男人那深不可测的执念与掌控力,本能的、无法抑制的恐惧。
她知道。
她无比清晰地知道。
回上海的路,从他在那个午后,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出“不急”那两个字起,就已经被他自己亲手,彻底斩断了。而她,无处可逃。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