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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梦魇


沈清瓷睡了很久。那不是安宁的睡眠,而是被梦魇紧紧攫住的、漫长的沉沦。

梦里,反复出现那个雨夜——刺耳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巨响、秦父被抬出时身下淋漓的暗红……画面一转,又是医院惨白的灯光下,秦渡毫无生机地躺着,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呼吸机的软管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仿佛下一秒那波动就会停止。她拼命想喊,想跑过去,脚下却像陷在泥沼里,动弹不得。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慌和冰冷。

“不要……秦伯父……阿渡……阿渡……”细碎的、带着哭腔的呓语,不断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即使在昏睡中,泪水也不断从紧闭的眼角滑落,在素色的枕套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顾言深就坐在床边的西式扶手椅里。

窗外天色从她昏倒时的午后,渐渐转为沉沉的暮色,又慢慢染上夜晚的墨蓝。他手里的清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下人轻手轻脚进来,低声询问是否需要准备晚餐,或是换人来守一会儿,都被顾言深一个极淡的眼神制止了。

他就这样沉默地坐着,唯有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床榻上那蜷缩的、颤抖的身影上。看着她深陷噩梦时蹙紧的眉头,听着她无意识中泄露的恐惧与最深切的牵挂——尤其是那一声声或清晰或模糊的“阿渡”。

每一声,都像一根极细的冰针,在他心口某个他自己都未曾仔细探查过的位置,轻轻刺入。不剧烈,没有鲜血淋漓,但那细微的、绵密的凉与涩,却清晰得无法忽视。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如此脆弱的模样。她所有的盔甲都被彻底击碎,千里奔袭的疲惫、家族倾覆的绝望、爱人垂死的恐惧,终于压垮了她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将她最无助、最真实的内里,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

而他,竟是此刻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这个认知,让顾言深心中那潭向来平静无波、只映照利害得失的深水,泛起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

房门被极轻地叩响,他的心腹副官陈豫闪身进来,将一封薄薄的电文密函无声地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又悄然退了出去。

顾言深的目光在电文上停留了片刻,才伸手拿起。上面的内容,他早已知晓。秦家的这场“意外”,看似是商业倾轧与私人仇怨的爆发,实则是多方势力在更大棋盘上的一次默契合围。林家、主管交通与航运的胡委员,还有陈家父子。

三方各怀鬼胎,却因一时共同的利益目标,织就了这张足以勒死秦家的网。

顾言深将电文轻轻折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秦家,看似只是上海一地的航运豪强,但其掌控的江海联运网络,南连粤港,北接津塘,更是长江这条经济命脉上的重要节点。秦家一旦彻底覆灭,必然引发上海滩乃至整个华东、华南势力的疯狂洗牌与争夺。届时,航运紊乱,商路阻塞,甚至可能影响到更为敏感的物资流通与人员往来,破坏掉当前南北之间脆弱而微妙的平衡。

这不符合顾家的利益,更不符合北平方面对于南方局势“稳中有控”的既定策略。顾家问鼎,需要的不是某个区域的混乱与权力碎片化,而是棋盘上关键节点的稳定与可控。一个元气大伤、必须依附于更强力量才能存续的秦家,远比一个被各方撕碎、引发连锁动荡的上海滩,更符合顾家的长远布局。

理性层面的权衡早已清晰。他原本就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介入时机,或者,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理由”。

“阿渡……别死……求你……”

床上的沈清瓷又发出一声呜咽般的悲鸣,身体在厚重的锦被下微微蜷缩,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顾言深抬起眼。

昏黄的台灯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她。她瘦了许多,下巴尖得可怜,苍白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唯有那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在眼下投出两片颤动的阴影。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的清冷与距离感,脆弱得像暴风雨后枝头仅存的一瓣梨花,随时可能零落成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养过的一只白猫。那猫性子极傲,从不亲人。有一次受了重伤,拖着流血的腿躲进花园最深的灌木丛。是他找到了它,它那时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濒死的恐惧,却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微弱的祈求。

和此刻沈清瓷昏睡中无意识流露出的气息,何其相似。

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轻轻地拨动了他心弦。这情绪与他素来的冷静自持格格不入,却真实地存在着。

他倾身向前,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才极其轻柔地落下,用指腹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一滴泪。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的是晨露中颤巍巍的花蕊。

指尖传来微湿的凉意。

他不是会被眼泪轻易打动的人。顾家的深宅大院里,他见过太多或真或假的泪水,听过太多或凄切或狡黠的哀求。他的心肠,早已在权力场的冰水中淬炼得足够坚硬。

可她的眼泪不一样。是对爱人的生死牵挂,是对一个濒临破碎的家族的绝望守护。这份纯粹到近乎愚蠢的赤诚,与他在北平、在上海见惯了的精明算计、虚伪矫饰,截然不同。

恰恰是这份不同,像一把生锈却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他理性堡垒上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不仅要救秦家——或者说,重塑一个能在顾家影响下存续的秦家。

此刻,他似乎……也为了眼前这个昏睡中仍在哭泣的女子。为了拭去她眼角的泪,为了平息她梦中的惊悸。

他收回手,指腹那一点湿凉仿佛烙印般残留着。他重新靠回椅背,眼神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与莫测。只是那平静之下,已然涌动着足以扭转千里之外危局的暗流。既然决定了出手,上海滩的那场“盛宴”,就该换一种方式收场。那些伸向秦家的手,需要被斩断;那些落下的石头,需要被挪开;而那个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的秦渡……他必须活着。

只有秦渡活着,秦家才有未来可言。也只有秦家有了未来,眼前这个女子……才可能从这沉重的噩梦与负累中,稍稍喘息。

至于她……

顾言深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清瓷脸上,深沉难辨。

她既然选择了北上,踏进了顾家的门,将所有的软弱与祈求展露在他面前,那么,从今往后,她的眼泪,她的安危,她心心念念要救的人和家……便都与他顾言深,有了脱不开的干系。

窗外,秋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屋檐积水偶尔滴落的声响,一声,又一声,敲打着寂静的夜。

长夜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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