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公馆里灯火通明。唐英哼着方才电影里的小调进门,便瞧见自家三哥唐明逸正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手里拿着份报纸,眼神却有些飘忽,并未落在字上。
“三哥,今天这么早回来?”唐英换了鞋,蹦跳过去。
唐明逸回过神,放下报纸,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嗯,今天没什么应酬。和同学出去玩得开心?”他状似随意地问着,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报纸的边缘。
“开心!看了电影,还去霞飞路吃了饭。”唐英在他对面坐下,兴致勃勃地讲起方才百货公司里林宛如吃瘪的事,说到沈清瓷如何从容应对时,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唐明逸静静地听着,当听到“沈小姐”如何如何时,他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目光落在氤氲的热气上,有些失神。上次小妹生日宴,他匆匆一瞥,只记得那道纤细身影,和惊鸿一瞥间,那双清凌凌仿佛能映出人心的眼睛。后来才知,那便是近来常被提及的妹妹的至交好友。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像是晚来一步,错失了最合心意的景致;又像是翻到了一页极好的诗,却发现早已被人题上了名姓。他知道秦渡是什么人,更看得出秦渡待她的不同。那点刚萌生便注定无望的念想,只能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化作一丝隐秘的、不足为外人道的遗憾。此刻听着妹妹叽叽喳喳说着她的事,哪怕只是些琐碎片段,也成了慰藉这点意难平的、微末的甜。他从不主动问,只盼着妹妹能多提几句,好让他脑海里那抹过于短暂而模糊的印象,能稍稍清晰、停留得久一些。
“清瓷现在气色好多了,就是比以前更黏秦少爷了,不过秦少爷也乐意,在外头凶神恶煞的,到清瓷面前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唐英还在说着。
唐明逸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将那点复杂的情绪完美地掩藏在长睫之下,只余唇角一丝温和的、属于兄长倾听妹妹趣事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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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那栋气派的洋楼里,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躁怒。
林宛如回到自己那间摆满最新款巴黎时装的卧房,再也按捺不住,“哗啦”一声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全扫到了地毯上。香粉四溅,胭脂污了昂贵的波斯花纹。她胸口剧烈起伏,瞪着镜子里自己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依然娇艳的脸庞。
“凭什么?!顾言深护着她!秦渡也护着她!就连……就连陈家那个没用的东西也惦记她!”她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林宛如才是上海滩第一名媛!她沈清瓷算什么东西?一个苏州来的、没了靠山的孤女!也配?!”
她想起百货公司里,沈清瓷那张在日光下近乎透明、毫无瑕疵的脸,那股子清冷又沉静的气度,还有周围人不自觉被吸引、甚至隐含赞叹的目光……这一切都像烧红的针,狠狠扎在她的虚荣与骄傲上。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母亲最后那句“从长计议”里透出的、对她魅力的隐隐怀疑,和对沈清瓷的忌惮。
隔壁书房里,气氛同样凝重。
林母靠坐在靠窗的柚木西洋花沙发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串翡翠佛珠,眉头紧锁。她眼前反复浮现的,是沈清瓷今日那不惊不怒、却字字珠玑的模样,尤其是那张脸……林母年轻时也是出了名的美人,见过不知多少佳丽,可像沈清瓷那样,美得毫无攻击性却又极具穿透力,清澈见底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令人捉摸不透的,真是平生仅见。
“太漂亮了……”她低喃出声,语气里没有欣赏,只有深深的危机感,“漂亮得……让人心慌。”
她转向坐在红木书桌后,同样面色沉郁的丈夫:“老爷,顾家那边,不能再等了。顾震霆坐镇中枢,门生故旧遍布要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咱们林家若能攀上这门亲,宛如便是跃了龙门,你我的地位,林家在上海、乃至全国的生意,才算是真正扎下了通天根!”
林父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眼前闪过的,却是月前在北平顾府贺寿时的场景。那是一座看似古朴、实则气象森严的深宅大院,来往宾客无一不是跺跺脚四方震动的人物,可在顾家人面前,却都带着三分谨慎七分恭敬。顾震霆并未亲自招待他们这些外地商贾,只露了一面,寥寥数语,那不怒自威的气场便压得满堂寂静。而顾言深本人,年轻虽轻,待人接物滴水不漏,眼神扫过时,却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淡,仿佛世间万物皆在他衡量之中。
那种权势的滋味,无声无息,却重如千钧。林父当时便觉后背发凉,又热血沸腾——这才是真正的富贵滔天,泼天权势!相比起来,他在上海滩靠着精明手段和黑白两道关系挣下的这份盐商家业,仿佛成了随时可以倾覆的积木玩具。
“你说得对。”林父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变得锐利而算计,“顾家这棵大树,必须靠上去。沈家那姑娘……是个变数。秦渡护得紧,暂时动不得。但顾家老太太似乎偏爱苏绣和顾渚紫笋茶?这些东西,立刻去备最好的!不计代价!另外,打听一下顾言深近日行程,制造些‘巧遇’。手段嘛……只要不落人口实,务必让顾言深看到宛如最好的样貌才情。”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透出一股商人特有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冰冷:“至于秦家那边……暂时不必硬碰。但若他们挡了路,或那沈清瓷不知好歹……总会有办法的。这上海滩,终究不是他秦家一手遮天。”
夫妇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与一丝不择手段的狠厉。为了攀上那云端的顾家,他们可以付出任何代价,扫清任何障碍。而他们的女儿林宛如,此刻满心只想着如何压过沈清瓷的风头,如何让顾言深眼中只有自己,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为父母野心棋盘上,一枚必须赢下的、妆点得最精美的棋子。她狭隘的妒火,正与家族膨胀的贪婪卑鄙,悄然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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