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盯着萧剑，看了他许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萧剑今日所为，虽然大逆不道，但其情可悯，其功难没。
若真因为“讨说法”而重罚甚至处决这样一个功臣，于军心不利，于边关不稳，也......寒了那些真正为国拼杀将士的心。
况且，永琪那边......皇上想起禀报中萧剑闯入王府，总管太监对永琪的描述。
本就是永琪有错，虽嫁娶身不由己，但下药一事必然与永琪脱不了干系。
或许，让他吃些苦头，受些惊吓，也并非全是坏事，日后再加以安抚便是。
这宫中的一地鸡毛，难不成还能比得过边关战事？
各种念头在皇上脑中飞速权衡，帝王心术，讲究平衡，讲究顺势而为。
萧剑今日闹这一出，看似无法收场，但未尝不是给了皇上一个借口。
一个既能安抚萧剑，又能敲打永琪，还能将这场风波控制在范围内，避免牵扯更深、更难堪的宫廷阴私的机会。
皇上需要给这件事，找一个体面的、能堵住悠悠众口的“说法”，找一个台阶，让所有人都能下来。
忽然皇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笑容，有关切也有叹息。
皇上脸上的怒意已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平静。
“萧剑。” 皇上缓缓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不高。
“你今日所为，擅闯亲王府，殴打皇子，重伤侍卫。”
“更是在殿前口出狂悖之言，任意一条，都足以治你重罪，甚至......掉脑袋。”
萧剑面上不显悲喜，背脊依旧挺直，只是将拳头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伤口里。
“但是，” 皇上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地上那个木盒，“你斩敌粮草官于阵前，断敌粮道，于南境大捷，功不可没。”
“此乃为国为民之大功，朕，不会抹杀。”
他顿了顿，看着萧剑仍然锐利的眉眼，继续道，“你为你妹妹讨说法，这份兄妹之情，血性担当，朕......也并非全然不能体谅。”
殿内众人，包括尔康尔泰，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皇上的裁决。
“今日，你与永琪之间，既然已经动了手，见了血。”
皇上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那这件事，在你们二人之间，便算是有了一个‘说法’。”
尔康的大脑短暂的死机了一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打了皇子，就这么......算了？有了“说法”？】
皇上没有理会他人的震惊，目光依旧锁定萧剑。
“你今日这副模样，伤痕累累，力竭至此，与永琪动手，也算不得公平。”
“朕，给你一个机会。”
他微微向前倾身，看着萧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待你身子养好，伤愈之后，朕准你与永琪，堂堂正正地，再比试一场。”
“届时，无论弓马骑射，还是拳脚兵刃，由你们自己选定。”
“朕亲自做评判，满朝文武做见证。”
“若你赢了，朕会亲自押着永琪给小燕子一个道歉。”
“若你输了，今日闯王府之事，你也要给永琪一个说法。”
“但那一场比试之后，无论是何种结果，今日之事，连同过往种种纠葛，便就此一笔勾销。”
“你不得再以此为由，寻衅报复。”
“永琪那边，朕也会严加管束，绝不容他再生事端。”
皇上的声音竟然有这绝不偏私的公道，仿佛真的只是在安排一场解决私人恩怨的比试。
“你既是为妹出头，便用男人的方式，了结这段恩怨。如何？”
萧剑的目光沉了沉，藏在胡子下的嘴角不自觉的勾了一下。
【养好伤，再打一架？赢了输了，恩怨两清？】
果然如他预料的一样，【帝王心术之下，这件事只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他要的是什么？
这永琪死不了，愉妃也死不了，谁都死不了。
事已成定局。
他无非就是想为小燕子对永琪付出的、再也得不到回应的深情，出一口恶气，争一个道歉。
还有就是带着小燕子离开这个暗流涌动、又尊贵无比的是非之地。
他赌赢了。
尔泰皱着眉，侧眼看着萧剑，他似乎明白了，那句“都是蠢人”是什么意思。
这是真真是在说他与尔康的直白莽撞，像两个蠢蛋呢。
一切都在按照萧剑的预期往下走，甚至连打了永琪这件事，也成了丹殿之上帝王的台阶。
皇上金口玉言，既然说“比试之后，恩怨两清”，那至少，明面上，永琪不能再以此为由找小燕子麻烦。
萧剑擅闯王府、殴打皇子的弥天大罪，也就此揭过。
甚至，萧剑还获得了“养好伤”的时间，和一场“公平”对决的机会......
无论是哪种结果，永琪和小燕子终究在名面上，画上了一个句号。
这样也少了他人的闲言碎语，还有对小燕子的恶意揣度。
皇上更是既全了他的“说法”，又保住了皇家的体面，还顺便敲打了永琪，安抚了边关......
好一招四两拨千斤！
好一个走一步算十步！
萧剑的心思沉的，让尔泰这个谋划经营多年的人，都不得不佩服。
萧剑胸中气血翻腾。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内的空气再次凝固。
他在等。
等皇上为他另一个心愿也画上句号。
皇上像看透了萧剑的心事，目光在萧剑那张写满疲惫和执拗的脸上逡巡。
“至于你要的说法朕已经给你，但是带小燕子离开的事......”
皇上的目光带上了玩味，斜睨了一眼跪在萧剑旁边的尔泰，开口道。
“或许你该去问问小燕子自己的意思...”
终于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出去了的皇上，心情好了不少，语气变了变，又接着问道。
“萧剑，你说要给小燕子讨说法，不要这军功了，你可还记得这紫禁城里，除了小燕子，还有另一个人也在等你归来？”
“你可想过...晴儿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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