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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治家不严


尔康得到证据,是在第二日的清晨,核实了一天,确认无误以后。

连夜把证据送进了皇宫里。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一股沉滞压抑的冰冷。

鎏金蟠龙仿佛也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在跳跃的光影中显得有些黯淡。

皇上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奏折堆积如山,他却一眼未看。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手中那份由尔康秘密呈上的、薄薄几页纸的口供与证据链。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睛,烫在他的心上。

震惊,难以置信,随即是排山倒海的失望,最后化作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最疼爱的儿子,他寄予厚望的永琪......怎么会?

怎么能?

“传......荣亲王。”

他的声音干涩,仿佛许久未曾开口。

殿内侍立的太监打了个寒噤,慌忙出去传旨。

尔康垂手站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却能清晰感受到皇上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理想坍塌、信念动摇的巨大疲惫。

也是痛苦。

那不是帝王的震怒,更像是一个父亲对儿子失望透顶,心如死灰的苍凉。

不知过了多久,永琪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他穿着亲王朝服,脸色是一种异样的平静,眼神幽深,不见波澜。

他缓步走入,在御案前撩袍跪下,姿态标准,声音平稳。

“儿臣,叩见皇阿玛。”

没有叫起。

皇上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在他这个曾经聪慧、骄傲、也曾让他无比欣慰的儿子身上。

他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慌乱、愧疚,或者......被冤枉的愤怒。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永琪,” 皇上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他拿起那几页纸,轻轻抖了抖,“这些......你看看吧。”

太监将口供和物证摘要送到永琪面前。

永琪双手接过,就着殿内明亮的光线,一页一页,看得很慢,很仔细。

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看完了。

他将纸张轻轻合拢,双手奉还,重新放回太监捧着的托盘上。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御座上的父亲,目光坦荡得近乎残忍。

“皇阿玛。”

他的声音也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淡漠。

“儿臣看完了。”

“这丫鬟所言,指向吴管事,证据确凿。”

“吴管事是儿臣府中老人,儿臣......御下不严,治家无方,竟纵容出此等欺上瞒下、胆大包天、行此构陷龌龊之事的恶奴。”

“儿臣......有罪。”

他认罪了。

认的是“御下不严”、“治家无方”的罪。

他将所有事情,干净利落地推给了那个已然“失踪”、生死不知的吴管事。

皇上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入冰窖。

他宁愿看到永琪喊冤,宁愿看到他激烈辩驳,甚至宁愿看到他惊慌失措地求饶......

而不是现在这样,平静地、近乎麻木地,将一盆脏水全数泼在一个“死人”头上,然后坦然承认一个不痛不痒的“连带责任”。

“只是......御下不严吗?”

皇上的声音带着些许的颤抖,他盯着永琪的眼睛,仿佛想穿透那层平静的假面,看到底下的真相。

“永琪,你告诉朕,真的......只是吴管事胆大妄为,欺上瞒下?”

“你就......毫不知情?”

永琪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他甚至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死寂。

“皇阿玛,” 他缓缓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有些事,追究到底,或许......未必是皇阿玛想看到的结局。”

“吴管事所为,或许是为攀附,或许......是为‘别人’背负。”

“儿臣既为王府之主,治下出了此等恶奴,便是儿臣之过。”

“儿臣......甘愿领罪。”

“但请皇阿玛,不必再深究了。”

“此事......到此为止,对谁都好。”

这话,无异于承认了此事背后另有隐情,甚至暗示可能牵扯到“别人”,但他永琪,选择一肩扛下。

或者说,选择用这种方式,将一切画上句号。

他不要父皇查下去。

他宁愿承受“治家不严”的重罚,也不愿那层最后的遮羞布被彻底撕开。

皇上的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反复强调“治家不严”,承认这部分“罪过”,却死咬“构陷”,不提是否与自己有关。

因为他知道,只要“吴管事”这个人找不到,只要没有他亲口下令的铁证。

单凭一个宫女和些许物证,确实无法将他这个皇子、亲王直接钉死在“主谋”的耻辱柱上。

最大的可能,就是父皇将此事压下,以“恶奴所为、皇子失察”结案。

而他口中的替别人背负。

是为“别人”背负?

还是......根本就是他自己的主意,却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保全他那点可怜又可悲的、皇子的体面?

永琪的“坦然”认罪和“恳求”不再深究,比任何狡辩都更让皇上心寒。

这说明,事情的真相,可能比纸面上的“下药构陷”更加不堪,更加触及皇室的逆鳞,以至于连他这个父皇,都不能、也不该知道。

皇家声誉。

天家体统。

这比一个儿子的品性,比一个父亲的失望,更重要。

他知道,永琪在赌。

赌皇室颜面重于一切,赌他这个父皇,最终会选择“家丑不可外扬”,选择保住爱新觉罗氏和“荣亲王”这块招牌的最后体面。

而永琪,赌对了。

“永琪,你真是朕的好儿子,真是爱新觉罗氏的好子孙!”

这话已是极重的讽刺。

良久,皇上闭上眼,长长地、极其疲惫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皇上再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帝王的冰冷与决断。

“既然你不愿多说,朕就如你所愿。”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充满了厌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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