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白的外袍裹住李清歌肩头时,少女发间银铃还在轻晃,震得他掌心发烫。
他能感觉到妹妹的手指掐进他手背,像前世叛军破城那日,她缩在柴房里攥住他衣角的力道——那时他没能护住她,现在,他绝不会再松半分。
"阿歌,跟张妈回后堂。"他弯腰与妹妹平视,喉结动了动,"哥哥去去就来。"
李清歌睫毛上挂着泪珠,却强撑着点头。
她盯着兄长腰间染血的剑鞘,突然抬手抹掉他下颌的血渍:"哥哥的伤......"
"不疼。"李昭白扯出个笑,将她推进张妈怀里。
转身时,他的笑意瞬间冷透——柳婉儿还瘫在满地狼藉里,翟衣金线沾着柳文远的血,像条被抽了脊骨的蛇。
"押去书房。"他对守在礼棚外的家仆扬了扬下巴,靴底碾过柳文远掉落的玉牌,青纹在阳光下泛着阴毒的光。
前世他在叛军帐中见过类似的纹路,那时他妹妹被锁在帐后,哭哑的嗓子喊着"哥哥救我"。
书房门"吱呀"一声合上时,柳婉儿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跪坐在青砖地上,指甲抠进地砖缝里:"李昭白,你敢动我?
我哥哥是户部主事,父亲......"
"你父亲现在该在宫门外跪着求见右相。"李昭白倚着书案,指尖敲了敲案上的茶盏。
茶是早上李清歌亲手沏的,现在早凉了,"柳大人大概没想到,他宝贝女儿会在及笄礼上给妹妹下迷药,再让剑客毁清白——哦,对了,那迷药里掺了曼陀罗,足够让大夫诊出'失贞'。"
柳婉儿的脸瞬间煞白。
昨夜她亲手往香炉里撒药粉时,只当是普通的安息香,此刻才惊觉李昭白连这都算到了。
她望着对方腰间还在滴血的剑,突然尖叫:"是李瑁殿下!
他说只要毁了李清歌,就能让我嫁入东宫......"
"嫁入东宫?"李昭白低笑一声,笑声像淬了冰的刀,"李瑁的母妃武惠妃早死了,他连太子之位都争不过李亨,拿什么许你?"他蹲下身,捏住柳婉儿下巴逼她抬头,"说,谁给的毒玉?"
"毒玉......我不知道!"柳婉儿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真的是李瑁!
他上个月在平康坊见我,说李清歌命格贵重,留着是祸......"
"哐当"一声,书房门被推开。
崔元甫站在门口,青衫下摆沾着礼棚外的落花,目光扫过地上发抖的柳婉儿,又落在李昭白染血的袖口:"李监生好手段。"
李昭白松开手,柳婉儿像团破布瘫在地上。
他起身整理衣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国子监的课业:"崔祭酒来得巧,正好看看这个。"他从书案暗格里抽出一卷泛黄的纸,"柳文远伪造的户部调粮记录,盖着假印,改了秋粮入库数——我让人比对过,和去年范阳军虚报的粮草数目一模一样。"
崔元甫接过文书,瞳孔微缩。
他当了十年国子监祭酒,最擅看文书破绽,此刻却见那墨迹晕染的痕迹与户部存档分毫不差,连纸纹都仿得极像:"你何时......"
"从柳家开始打听李清歌及笄礼的日子。"李昭白走到窗边,望着后堂方向。
李清歌的银铃偶尔传来一声轻响,像颗定心丸,"柳文远爱写小楷,每笔收锋都带钩——他伪造的公文,收锋处钩得太刻意。"
崔元甫沉默片刻,将文书卷好:"明日早朝,我会呈给圣人。"他顿了顿,又道,"你断柳文远一臂,太狠了。"
"我前世被叛军砍断的,是两条腿。"李昭白望着窗外的阳光,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时我护不住阿歌,血从腿上流干了,还听见她在喊'哥哥'。"他转头看向崔元甫,眼底翻涌着前世的血与火,"现在有人敢动她,我便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更狠。"
崔元甫走时,带走了文书。
柳婉儿被家仆拖去偏院看管,经过李昭白身边时,她突然疯了似的扑过来:"你会后悔的!
李瑁殿下不会放过你......"
"拖下去,堵嘴。"李昭白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前世他到死都不知道,原来李瑁早就在算计他,原来阿歌的命......
第二日清晨,长安城飘起了细雨。
李昭白站在祖宅门前,看着京兆府的差役抬着抄没的箱笼走出柳府。
柳文远被押上囚车时,断臂处的血浸透了粗布,他望着李昭白,突然嘶声骂道:"你以为你赢了?
周利贞的毒玉......"
"哐当"一声,囚车门被重重关上。
李昭白的手指骤然收紧,想起昨夜苏妩从大牢送来的消息——周利贞,那个前隋遗臣的克星,那个害苏妩父亲的酷吏,怎么会和柳家扯上关系?
"哥哥!"
李清歌撑着油纸伞跑过来,发间银铃在雨里叮咚作响。
她将伞往李昭白头顶挪了挪,自己半边身子浸在雨里:"张妈说今日做了糖蒸酥酪,我留了最大的一块。"
李昭白接过伞,替她理了理被雨打湿的鬓角。
水珠顺着他指缝滑落,滴在她裙角那抹暗红血渍上——那是昨日柳文远的血,也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用剑护住了妹妹。
"阿歌。"他突然轻声唤她,"若有一天,有人说你是凤凰命......"
"凤凰命?"李清歌歪头笑了,"那哥哥就是护着凤凰的青鸾,好不好?"
李昭白喉咙发紧,正要说话,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
他转头望去,只见一只白头鹰从云端俯冲而下,爪间抓着个布包,"扑棱"一声落在他肩头。
布包解开,里面是张素笺,八个墨字力透纸背:"凤命之人,不可轻动。"
李昭白的呼吸骤然一滞。
前世他研究安史之乱史料时,曾在野史里见过一句:"凤凰临世,乱唐者必灭。"那时他只当是民间传言,此刻看着纸上墨迹,突然想起昨夜柳婉儿说的"李清歌命格贵重",想起苏妩提到的周利贞,想起柳文远断臂前喊的"毒玉"......
"昭白哥哥!"
清脆的嗓音打断他的思绪。
苏灵从街角转出来,发间沾着雨珠,手里举着串烤栗子:"我在西市买的,热乎着呢!"她蹦蹦跳跳跑过来,忽然注意到他手里的纸,"这是什么呀?"
李昭白迅速将纸收进袖中,低头接过烤栗子:"没什么,是......朋友的信。"
苏灵歪头看他,总觉得他今日有些不一样。
她正想追问,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色渐浓,雨丝裹着寒意漫进长安城。
李昭白望着妹妹跑远的背影,又看向苏灵手里的烤栗子,忽然轻声道:"灵灵,明日陪我去终南山。"
"好呀!"苏灵眼睛一亮,"我让小白(白头鹰)去探路,保证比你走得快!"
李昭白笑了,可眼底的暗涌却未消散。
他望着长安街灯渐次亮起,轻声道:"阿歌,原来你的命格,才是这一切的关键。"
此时,朱雀大街尽头的高楼上,一道黑影望着李宅方向,指尖摩挲着半块青纹毒玉。
窗外细雨飘进窗棂,打湿了案头未送出去的密信,上面写着:"凤命已现,速报范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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