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死了。”萧沉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
“在天堂遗址,试图用这个发出信号,引发毒变。”
“事败,服毒自尽。”
赵弘亮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牙齿打颤,冷汗如雨般淌下。
“他临死前说,‘鬼工之目,遍及天下’。”
萧沉禹逼近一步,目光如冰刃般刺向赵弘亮。
“他还说,帝京,只是开始。”
“不……不关我事……我什么都不知道……”赵弘亮语无伦次地嘶喊,身体拼命向后缩,镣铐哗啦作响。
“你不知道?”萧沉禹拿起那本密码日记,翻到记载“等待天光信号”的那一页。
“这上面记得清清楚楚。你的上峰,‘鬼工’,给你下的指令。”
“需要我请鸿胪寺的译语人来破译吗?”
“或者,直接请吴王殿下来听听,他的典军,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
听到“吴王”二字,赵弘亮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彻底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我说……我说……求求你们,别告诉王爷……我全家老小的性命都在……”
在巨大的心理压力和事实面前,赵弘亮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
他断断续续地交代了所知的一切。
他确实是被“鬼工”组织吸纳的。
对方掌握了他贪墨军饷、倒卖军械的把柄,以此胁迫。
他的任务,就是利用职务之便,为组织在帝京的活动提供掩护和便利。
包括这次投毒事件的物流安排和情报传递。
但他声称,自己对毒素的具体情况知之甚少。
只知道是来自西域的“厉害东西”,目的是制造混乱,牵制朝廷注意力。
至于更深的目的,“鬼工”从未告知。
“和你单线联系的人是谁?如何联系?”萧沉禹追问。
“是……是一个叫‘墨先生’的人……”
“每次都是他主动联系我,方式不定,有时是信鸽,有时是突然出现在我书房的纸条……”
“我根本找不到他……”赵弘亮恐惧地说。
“他额头上……就有那个……那个眼睛图案……”
墨先生?
看来就是那个死去的文士。
“组织在帝京还有哪些据点?成员都有谁?”
“不……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鬼工’结构极其严密,都是单线联系……”
“我只知道……尚药局里肯定还有他们的人……级别可能不低……”
“不然无法那么快获得解毒进展……”
这一点,与萧沉禹的判断吻合。
“除了投毒,他们还在帝京有什么图谋?”
赵弘亮眼神闪烁,似乎在挣扎。
霍问卿巨刀一顿地,发出沉闷的巨响,厉声道:“说!”
赵弘亮一哆嗦,脱口而出:“好……好像……在找一样东西……”
“一样很久以前……从宫里流出来的……和西域于阗有关的……旧物……”
宫里流出来的?
于阗旧物?
萧沉禹心中猛地一动!
立刻联想到了之前铜匦案中出现的“龙鳞纹腰佩残件”!
那残件也是宫中之物,似乎也与西域有所关联!
“是什么东西?说清楚!”
“具体……具体我也不清楚……”
“只听墨先生偶然提过一句……好像是什么……‘钥匙’……”
“能打开……打开某个地方的‘钥匙’……”赵弘亮努力回忆着,脸上充满恐惧。
“他们还提到过……‘天津桥下’……‘洛水冰封’……”
“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钥匙?
天津桥下?
洛水冰封?
一个个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图景。
“鬼工”组织在帝京制造瘟疫,不仅仅是为了制造混乱。
更深层的目的是为了寻找某件流落宫外的、与于阗相关的“钥匙”?
而这钥匙,可能藏在天津桥下的某处,需要趁洛水冰封时才能打捞或开启?
这一切,又与西域于阗的叛乱、“璇玑图”的阴谋有何关联?
萧沉禹感到自己正触摸到一个巨大冰山的一角。
他立刻下令,加派人手,严密监控天津桥区域,特别是洛水冰封后的河面动静。
同时,对赵弘亮的审讯记录被立刻加密整理,准备上报。
牵扯到吴王府,此事已非同小可。
离开大牢,天色已微明。
萧沉禹顾不上休息,立刻赶往尚药局。
真正的解药在地阴草的作用下已初步成型。
大部分病患情况稳定下来。
那些短暂“毒变”的胡商也恢复了神智,虽虚弱不堪,但性命无忧。
疫情总算得到了控制。
萧沉禹立刻召集所有参与解毒的医官,宣布疫情解除,论功行赏,稳定人心。
但他暗中,对那几个知晓核心药方、有机会接触毒物样本的高级医官——包括那位老奉御的监视,提到了最高等级。
他确信,“鬼工之瞳”就在他们中间。
忙碌间隙,他独自一人走进临时存放毒物样本和分析记录的密室。
桌案上,还摆放着那三根救命的“鬼门三针”。
他拿起银针,在晨光下仔细端详。
针身那奇异的银光和流转的能量波动,绝非普通工匠所能锻造。
这种技艺……
他的目光落在针尾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忽略的刻痕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抽象的火焰凤凰图案!
炎雀?!
上官落焰曾经在岭南获得的、从那死去的“鸦”身上找到的令牌,就是一半獠牙,一半凤凰(炎雀)!
这针……是“炎雀”送来的?!
“炎雀”……这个疑似“璇玑图”内部的异见派系,竟然一直在暗中关注帝京的疫情,并出手相助?
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阻止“鬼工”的阴谋?
还是另有所图?
那个送针的少年……他又是什么人?
萧沉禹感到眼前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扑朔迷离。
就在这时,他的心腹差役匆匆进来,低声禀报。
“大人,监视天津桥的兄弟发现异常!”
“今日凌晨,有一伙人伪装成凿冰捕鱼的渔夫,在天津桥第三第四个桥墩之间的冰面上,活动了许久。”
“似乎在水下打捞什么!”
“我们的人怕打草惊蛇,未敢靠近,但远远看到,他们好像真的从水里捞起了一个小铁盒!”
果然行动了!
“鬼工”的人,趁着疫情刚缓、官府注意力分散的时机,迫不及待地开始打捞“钥匙”!
“人呢?铁盒呢?”萧沉禹急问。
“人……跟丢了……”差役惭愧地低头。
“他们极其狡猾,进入南市人流中后,就像蒸发了一样……”
“铁盒被他们带走了……”
又跟丢了!
萧沉禹一拳砸在桌案上。
对手的狡猾和效率,每次都超乎预期。
但至少,确认了“钥匙”确实存在,并且已经被“鬼工”得到。
这件“钥匙”,究竟能打开什么?
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萧沉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拿起那三根“鬼门三针”,看着那炎雀标记。
既然“炎雀”能送来针,或许……他们还会送来别的信息?
他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找来最好的工匠,仿照那银针的材质和火焰凤凰的标记(略作改动),精心打造了三枚类似的银针。
然后,他让霍问卿挑选绝对可靠的心腹,于深夜时分,将这三枚银针,分别投掷进了三个地方:
吴王府后墙的狗洞。
河南府尹官邸的门缝。
以及……尚药局那位老奉御家卧室的窗台。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信号。
他在试探,这三处,哪里会有“炎雀”的人,或者对“炎雀”信号有反应的人。
他在向可能存在的“炎雀”眼线发出信号:我已收到你们的帮助,我需要更多信息。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无异于在黑暗中向未知的盟友呼喊,也可能引来更可怕的敌人。
但萧沉禹别无选择。对手太过隐秘和强大,他必须用非常规手段破局。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开始了等待。
等待“鬼工”下一步的行动。
等待“炎雀”可能的回应。
也等待帝京天子对于阗之事的最终决断。
帝京的疫云渐渐散去,阳光重新洒落。
但冰面之下,更加汹涌的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那枚从洛水深处捞起的“钥匙”,仿佛一把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利器,即将引出更深、更黑暗的灾难。
萧沉禹投出的三枚银针,如同石沉大海,一夜过去,毫无回音。
帝京表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南市重开,人流渐复。
但一种无形的紧张感依旧弥漫在空气中。
河南府和京兆府的差役、以及霍问卿安排的江湖眼线,如同织网般撒向全城。
密切监视着所有可疑的动向。
尤其是吴王府、河南府尹官邸以及老奉御家周围的任何异动。
萧沉禹坐镇河南府签押房,面前摊开着洛阳城坊图。
目光锐利如鹰,试图从这看似平静的棋盘上,找出“鬼工”和“炎雀”下一步的落子点。
时间一点点流逝,压力如山。
就在他几乎要认为试探失败之时,一名被派去监视老奉御家的差役,气喘吁吁地狂奔而回。
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沾着些许泥土的粗陶药罐!
“大人!有发现!”
“今早天刚亮,一个乞儿模样的孩子,将这药罐放在了老奉御家后门墙角,什么也没说就跑没影了!”
“我们的人立刻跟上去,但那孩子钻了几条巷子就不见了,像是有人接应!”
“我们没敢轻举妄动,先把东西带回来了!”
萧沉禹精神一振,小心接过药罐。
罐口用油纸封着,轻轻摇晃,里面似乎是粉末状物体。
他屏退左右,戴上手套,极其谨慎地揭开油纸。
罐内并非药材,而是一种细腻的、暗红色的泥土。
散发着一种极其淡薄的、若有若无的奇异腥气。
而在泥土之中,埋着三样东西:
一枚与他投出的银针几乎一模一样、但尾端凤凰标记更加清晰古拙的银针;
一小卷用油布包裹的、质地奇特的绢布,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
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却沉重无比、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黑色碎片!
萧沉禹首先拿起那卷绢布展开。
上面的字迹清瘦有力,内容却让他瞬间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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