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英勋其实并不想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八字里的“凶煞”,他本不该提。
这种词,通常只有那些心怀不轨的江湖骗子才会挂在嘴边,用来恐吓求卦的人,好趁机敲诈一笔。
可这场算命本就不是他心甘情愿的。
被迫之下,心绪翻涌,他竟一时没管住嘴,把不该说的也秃噜了出去。
开口前还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可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
“八字这东西,也不是百分之百准确的。它说的只是一种可能性,只要提前留心,多加防备的话……”
“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嗯?”
“我父亲病重的事,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不稀奇。但我弟弟小时候就夭折了,这件事,根本没有任何外人知道。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原来令尊身体抱恙。”
“喂!”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吓得崔英勋一哆嗦,下意识地把食指竖在唇边。
“嘘!小声点,会被人听见的。”
“现在还管谁听见?我……”
“重要,对我来说很重要。”
只见她抬手抚了抚头发,做了个深呼吸,再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痕。
惊人的自控力。
短短片刻,她就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情绪失控、仿佛随时要扑上来的人根本不是她。
“好吧,我承认。”她开口道,“说实话,我到现在也不信什么八字。我猜,你是通过什么渠道打听到了我家的事,然后故意在这里装神弄鬼。不过,能查到这种地步,也算你的本事。这一点,我认了。”
这番话,倒是出乎崔英勋的意料。
但转念一想,这确实很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毕竟,这个女人向来以自我为中心,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改变根深蒂固的观念。
“原来是这样。那么,我相信你会遵守承诺,替我保密的。”
她微微颔首,随即把目光投向了礼堂前方,摆明了“谈话结束”的姿态。
尽管她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但那双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她尚未平复的内心。
单是这份忍耐力,就足以令人佩服。
下午的培训,是公司前辈传授职场生存法则,讲解作为新人该如何为人处世,才能更快地融入环境。
对于别人来说或许枯燥乏味,崔英勋却听得津津有味,生怕漏掉一个字。
没能正经上过学,一直是他心底最大的遗憾。
因此,这种校园般的集体生活,对他来说既新奇又有趣。
殊不知,在礼堂的角落里,有两道目光正悄悄地落在他身上。
***
第二天开始,培训难度陡然升级。
内容涉及公司业务所需的基础知识、内部网络使用方法、电子系统实操等等。
当然,对其他名校毕业的新人来说,这些都是小菜一碟。
但崔英勋除了最基础的内网/操作培训,其他内容几乎听得云里雾里,如坐针毡。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根救命稻草递到了眼前。
“大叔,需要帮忙吗?”
李允智见他一整堂课都愁眉苦脸,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便主动凑了过来。
“大叔”这个称呼虽然听着有点别扭,但她解释说两人年龄差得太多,实在叫不出名字,崔英勋便也由着她去了。
“啊?哦……是,我完全听不懂。”
“您是心理学系的嘛,肯定不懂这些。这里的B/L指的是提货单,Bill of Lading,它是……”
李允智的出现,无异于雪中送炭。
她像个小老师一样,耐心地给他科普了最基础的贸易术语和相关英文,总算让崔英勋没在课堂上当个彻底的傻子。
上午的课程结束,午饭过后,当他再次回到礼堂时,林妍熙像昨天一样,又跟了过来,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
“看你这模样,挺乐在其中啊?”
“你指什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来公司是谈恋爱的,不是来上班的。”
“啊……你是说允智小姐?”
林妍熙死死地盯了他片刻,冷不丁地问道:“你到底是哪来的胆子,敢进我们公司的?”
“你大概没听说吧。”
“听说什么?”
“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是明一金融的社长,亲自让我投的简历。结果面试那天,嘿,社长本人居然亲自坐镇。”
崔英勋压低声音,生怕被旁人听见,提到“社长”时还觉得不妥,便用手指向上指了指,以“那位”代替。
“不是你设的局?”
“信不信由你。说实话,比起待在这儿,我倒更希望他们把我调去贤真人寿卖保险。”
他懒得再跟一个满心疑虑的人费口舌。
林妍熙却把目光转向别处,用下巴朝一个方向扬了扬。
“那边那家伙,你觉得怎么样?”
崔英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男人正心虚地别开目光。
那是个衣着考究、相貌英俊的年轻人。
“戴金边眼镜,穿酒红色衬衫的那个?”
“对。”
“他怎么了?”
“就是好奇。”
“只看面相的话,能看出个大概,但不一定准。面相要和八字结合起来看,才最准确。”
林妍熙猛地转过头,盯着崔英勋。
“面相?昨天你怎么没提这个。”
“因为没必要。而且我也说了,单看面相,看不准。”
“那你看我的面相怎么样?”
“我不会说的。”
林妍熙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为什么?”
“关于你的事,我已经说完了。你要问的面相,答案也都在昨天的话里了。所以,别再问了。”
崔英勋斩钉截铁的回答似乎让她有些意外,她不满地撇了撇嘴。
林妍熙再次开口:“那你就说说那个男的。”
“不行。我就是怕惹上这种麻烦,才从不轻易帮人看八字。”
“你刚才那口气,明明就是能看的意思。还说什么‘单看面相不确定’之类的。”
“我只是陈述事实,可没答应要帮你算。”
“好。只要你能把那个人说准了,我以后,绝不再怀疑你。”
“当真?”
“我说话算话。”
考虑到她的性格,这条件倒是不错。
“生辰八字。”
“1991年12月4日,早上7点10分。”
崔英勋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自有我的情报网。”
“你这情报网也太神了吧?连出生时辰都能搞到?FBI来了都得甘拜下风吧?”
“我有我的办法。你快说吧,那个人怎么样。”
崔英勋在心中默算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然后开口道:
“跟你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也有财运,但没你这么强。不过他父母缘深厚,应该是在一个和睦的家庭里长大的。”
林妍熙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的意思是,我家不和睦?”
话一出口,崔英勋就暗道不妙。
他这才想起,昨天正是因为提到了她家里的事,她才会在巨大的冲击下中断了那场算命。
“呃……”
“别岔开话题,继续说。”
崔英勋心一横,决定索性把话说完。
“要看得准,最好有你父亲的八字,实在不行,母亲的也成。但通常来说,像你这样财星孤立无援的命格,大多与父亲缘分浅薄。你早年出国留学,也是因为命里带了与父亲分离的运数。不仅如此,将来你很可能还会为了钱财和家产的事,伤透脑筋。”
她沉默了片刻,才冷冷地开口:“知道了。继续说刚才那个男的。”
“他很聪明,也懂事理,但功利心非常重。尤其是洞察力敏锐,好恶分明,一旦事情不如他的意,就会感到巨大的压力。”
她惊讶地盯了崔英勋好一会儿,又追问道:
“就这些?”
她的潜台词很明显:他有没有像我一样,命里带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昨天跟你提凶煞,是因为那是你自己的八字。别人的凶煞,我是不会说的。不过,你是早年运势带煞,而他嘛……晚景恐怕不会太好。”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八字生来如此。当然,也可以推测,这跟他天生的性情脱不了干系。”
“天生的性情?就是你说的‘好恶分明,不如意就压力大’?”
“那是八字里显示的。不过结合他的面相,这一点似乎看得更清楚。”
“面相的哪部分?”
一听到不是什么好事,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这面相本来不算差,天生财运和功利心都强,在公司里也能爬到高位。可惜,他的颧骨在面相学里代表权力和人际,他的颧骨却显得单薄无力,还微微前凸。这种面相的人,人缘通常好不了。有祸想拉着别人一起扛,有福却只想自己一个人享。说白了,就是那种拿针扎一下都未必会流血的铁公鸡。如果不懂得修身养性,早晚要吃大亏。”
林妍熙听完,立刻嗤笑一声。
“我就知道那家伙是这副德行。所以一句话,就是个不能沾的混蛋,对吧?”
“倒也不是说……”
她接下来说的话,堪称神来之笔:
“你看人挺准。我认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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