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掖庭,李嬷嬷正站在院子里,监督着宫女们干活。
她看到我推着车回来,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然的笑意。
“回来了?”
她温和地问,仿佛我不是一个浑身脏污的奴婢,而是一个晚归的家人。
“是,嬷嬷。”我低下头。
“辛苦了,去洗把脸,歇会儿吧。”
她的声音很轻柔,却让我汗毛倒竖。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不敢抬头,喏喏地应了一声,快步回了房间。
我能感觉到,她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像两道利剑,一直钉在我的后背上。
我被盯上了。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阵窒息。
李嬷嬷比孙嬷嬷,要难对付一百倍。
我要如何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完成萧珏交给我的任务?
观察玉簪的花纹。
偷听她的梦话。
这两件事,都要求我,必须在深夜,离她最近。
可我,连靠近她房间的资格都没有。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我心一横,决定兵行险招。
中午,所有宫女都在院子里干活。
李嬷嬷坐在廊下的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监工。
我负责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
我提着木桶,故意从她身边走过。
然后,我的脚下,“不小心”一滑。
“哗啦”一声。
一整桶水,全都泼在了地上,溅了李嬷嬷一鞋子,一裙角。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
所有宫女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恐地看着我。
她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李嬷嬷慢慢地放下茶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裙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脸上,依旧带着笑。
“你叫沈鸢,是吗?”
“是,奴婢该死!”我立刻跪了下去,浑身抖得像筛糠。
“起来吧。”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
“既然这么不小心,那今天晚上,你就不用睡了。”
她指了指她房间门口的那片空地。
“就在这里跪着,好好反省一下,你的膝盖,要怎么才能跪得更稳。”
来了。
我的心,狂跳起来。
我赌对了。
“谢嬷嬷责罚。”
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夜,很快就来了。
冷宫的夜晚,冷得刺骨。
我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李嬷嬷的房门外。
冰冷的石板,像一块寒铁,透过单薄的裤子,将我膝盖的温度一点点吸走。
很快,我的腿就麻了。
然后,是针扎一样的疼。
但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知道,李嬷嬷就在屋里,透过门缝看着我。
这是她对我的试探。
也是我的机会。
子时。
屋里的灯,熄了。
我听到她上床的声音。
我强忍着剧痛,将上半身挺得更直。
我必须让她觉得,我只是一个愚钝、但格外能忍的蠢货。
又过了一个时辰。
屋里,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我的机会来了。
我跪在原地,没有动,而是仔细地回想白天她起身时,我匆匆瞥见的那一眼。
她头上的那支白玉簪。
簪子的顶端,雕刻着一朵花。
那朵花,花瓣层层叠叠,妖异又繁复,边缘带着细密的、如同利齿般的锯齿。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花。
但我将它的形状,死死地刻在了脑子里。
然后,我开始凝神细听。
夜很静。
我能清晰地听到,屋里传来的、李嬷嬷的呼吸声。
平稳,绵长。
我耐心地等待着。
膝盖的疼痛,已经变成了麻木。
我的意识,甚至有些涣散。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屋里,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含混不清的呓语。
我瞬间清醒了。
我将耳朵贴向门板,用尽全力去分辨。
“……凤……令……”
她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很模糊,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然后,她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去了。
凤令?
是凤凰的凤吗?
是命令的令吗?
我将这两个字,在心里反复默念。
就在这时。
屋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床板移动的声音。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醒了?
我立刻跪直身体,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门,被“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李嬷嬷那双带毒一样的眼睛,从门缝里射了出来。
她在黑暗中,审视了我很久。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的身上一寸寸地刮过。
我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只要我刚刚有任何一点异动,现在,我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良久。
门,又被“吱呀”一声,关上了。
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一夜,我跪到了天亮。
第二天,我的膝盖已经肿得像两个馒头,连站都站不稳。
李嬷嬷看着我狼狈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看来,你是知道错了。”
“以后,做事机灵点。”
她没有再罚我,让我回去休息了。
我一瘸一拐地回到房间,倒在床上,就昏睡了过去。
直到傍晚,我才醒来。
我顾不上吃饭,也顾不上膝盖的剧痛。
我找出一根烧黑的木炭,在一小块破布上,画下了那朵诡异的花。
然后,又写下了“凤令”两个字。
做完这一切,我推上我的小车,再次走向了北门。
垃圾场的槐树下。
我用一块石头,将那块布,严严实实地压好。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曙光。
我只知道,这是我用半条命,换来的。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