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孙嬷嬷。
她站在屋脊上,像一个来自地狱的鬼影。
夜风吹动着她灰色的衣角,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阴冷的光,死死地锁定着我。
她看见了。
她什么都看见了。
我给井下的人送东西。
我和井下的人说话。
我甚至,听到了那个名字。
萧珏。
我完了。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手脚变得比冬日的井水还要冰冷。
我甚至忘了逃跑。
我就那么僵在原地,像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囚,仰头看着那个决定我生死的鬼影。
孙嬷嬷没有动。
她也没有喊。
她只是那么看着我,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嘲讽的笑容。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她走了。
可我感受到的,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坠入无底深渊的、更深的恐惧。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折磨我,杀死我。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间,把自己扔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身体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这一夜,我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我等待着有人冲进来,把我拖出去。
等待着孙嬷嬷尖利的嗓音,宣布我的死期。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亮了,一切如常。
同屋的宫女们睡眼惺忪地起床,穿衣,梳洗。
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可我知道,不是。
我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跟着队伍去干活。
一路上,我的心都提在嗓子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孙嬷嬷出现了。
她和往常一样,板着一张死人脸,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鞭。
她扫视着我们每一个人。
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没有丝毫停留,就那么自然地滑了过去。
她没有看我。
她甚至,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这比打我骂我,更让我感到恐惧。
她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戏耍自己掌心里那只绝望的猎物。
她要慢慢地,磨掉我所有的意志和希望。
扔石头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我不敢靠近井边。
我怕孙嬷嬷会突然从背后推我一把,让我掉下去,和那个男人作伴。
可我必须过去。
我抱着一块石头,机械地走到井边,将它扔了下去。
石头落下的声音,像是在敲响我的丧钟。
一整天,我都活在极致的煎熬里。
孙嬷嬷始终没有理我。
可我能感觉到,她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暗处盯着我。
我像一个透明的人,我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她的面前。
晚上,发馒头的时候,我拿到手的,依然是两个。
不多,也不少。
我没有胃口,一口也吃不下。
同屋的宫女看我脸色惨白,小心翼翼地问我:
“沈鸢,你是不是病了?”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
我也不知道,井下的萧珏,怎么样了。
他拿到药了吗?
他的伤,好些了吗?
他知不知道,我们已经暴露了?
我不敢再去想。
我怕自己会崩溃。
到了深夜,我躺在床上,了无睡意。
我不敢去井边。
我知道,孙嬷嬷一定在某个角落里等着我。
只要我敢踏出房门一步,她就会像猫抓老鼠一样,扑上来,撕碎我。
我只能躺着,等待。
等待那把悬在我头顶的刀,落下来。
第二天,第三天。
一切依旧。
孙嬷嬷还是不理我。
整个冷宫,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我知道,水面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这种无声的折磨,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崩溃。
我的精神,已经被绷到了极限。
到了第四天早上。
孙嬷嬷在集合的时候,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沈鸢。”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炸雷,在我耳边响起。
所有宫女都齐刷刷地看向我。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我走了出来,跪在她面前。
“奴婢在。”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孙嬷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点古怪的笑容。
“看你这几天,精神不大好。”
“想来是扔石头这种粗活,把你累着了。”
我把头埋得更低:“奴婢不敢。”
“这样吧。”孙嬷嬷慢悠悠地说,“今天开始,给你换个活儿。”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圣上体恤,觉得井里那位,在下面待得久了,怕是会生出疫病,污了这宫里的地气。”
“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再扔石头了。”
宫女们发出一阵小声的议论。
孙嬷嬷抬手,制止了她们。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我身上,像两根带毒的钢针。
“圣上有旨,每日午时,往井里倾倒一桶石灰水。”
“杀菌除秽,断了那不洁之源。”
石灰水!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东西,腐蚀性极强。
活人沾上一点,都要烧掉一层皮。
一整桶倒下去……
那不是杀菌。
那是杀人!
是要把井底的人,活活烧死,溶化成一滩血水!
“这个差事,清净,也体面。”
孙嬷嬷的嘴角,咧到了一个残忍的弧度。
“沈鸢,就交给你了。”
“每天一桶,亲手倒下去。”
“可别让圣上,和咱家失望啊。”
我跪在地上,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我终于明白了。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她不要我死。
她要我,亲手杀死我救过的人。
她要我,变成一个和她一样的、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
这是最恶毒的惩罚。
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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