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宸渊的手指还停在烛芯上。
火苗熄灭的刹那,屋内彻底黑了。
窗外没有星,天边也未泛白,只有檐角铁马悬着不动,风是死的。
他没挪步。
脚底黏在原地,像被那团墨迹钉住。
案上的空白奏本摊开着,中央一团晕染的黑,是他迟迟落不下的笔。
手指慢慢收拢,摸到腰侧玉佩。
裂痕还在,磨得指腹发麻。
这是当年摔下马时磕的,那日他刚接到雁门关死守的消息。
她带着三千残兵,把旗撕了当布条绑在断矛上,插在城头。
夜宸渊转身,走回案前。
动作很轻,靴底擦过地毯接缝,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重新点燃残烛。
火光跳了一下,照出抽屉半开的缝隙。
木匣露了一角。
蓝靛布条垂在外面,颜色旧得发灰。
他盯着那抹蓝,视线没动。
脑子里却响起个声音。
不是现在的,是十几年前的。
沙地。
烈日。
一个小姑娘扎着双辫,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蹲在演武场边上画线。
“这里不该放重甲。”她说。
“骑兵从东坡冲下来,三段伏击才压得住。”
旁边几个少年嗤笑。
她抬头,眼睛亮得吓人。
“你们不信?等打起来看。”
那时他还叫宁王。
站在人群外,手里捏着一枚箭簇。
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父亲云铮扔掉的废铁。
夜宸渊闭眼。
再睁眼时,火光晃了。
画面变了。
雪。
满城皆白。
雁门关的墙塌了一角,尸首叠着尸首。
她披着烧焦的战袍,坐在主楼高台,手里攥着半截断刀。
朝堂上有人要削她的职。
说女子掌兵不成体统。
他站在御阶下,一句话没说。
只是把那份弹劾折子,当众撕了。
火盆就在旁边。
纸灰飞进风里,像雪片。
现在呢?
现在她又站在了风口上。
拒召回京,上书陈情。
礼部尚书骂她抗旨,户部右侍郎却说她保境安民。
夜宸渊伸手,想拿笔。
指尖碰到了狼毫。
他想写“准其所请”。
可笔没动。
他又想起昨日早朝。
礼部尚书拍案而起,茶盏翻倒,水渍漫过奏本边缘。
“若人人效仿,朝廷威严何存!”
手顿住了。
他换了个念头。
那就斥责。
下诏申饬,命其即刻交割兵符返京。
可就在这时,余光扫到那枚布条。
它躺在木匣里,一角搭在烛影下。
蓝得不刺眼,却压得住整个屋子的黑。
他想起边市墙上贴的报条。
“女战神”三个字被人用炭笔描了又描。
还有驿站里那个老妇,教孙女缝布条,嘴里念叨:“云头领保平安。”
她没变。
还是那个敢指着沙地图说“这里该埋伏”的人。
可这天下变了。
他不再是能当场撕折子的宁王。
他是夜宸渊,坐在御案后的人。
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
三更已过,四更未至。
宫外没人走动,连更鼓都停了。
他终于落笔。
只写下两个字:准其——
然后停了。
墨滴坠下,在“请”字左上角晕开一团。
他看着那团黑,忽然冷笑。
准其什么?
准其继续募兵、炼铁、立市?
还是准其把边军变成只听她一人号令的私兵?
可若不准……
那些孩子怎么办?
李家村的老井还没修完,功匠木牌还空着名字。
她答应过要让流民有饭吃、有战功、有尊严。
夜宸渊搁笔。
手指无意识敲了三下桌面。
三长两短。
军中“待命”的暗号。
他记起来了。
三年前伏龙寨,粮道断绝,她派人送信来求援。
他压下消息,等七日后才调粮。
不是不想救,是怕朝臣借机发难。
等粮到时,寨中已饿死十七人。
后来她在军报里提了一句:“伏龙寨断粮第七日,炊烟绝。”
再无多言。
可他知道,她记得。
他拿起那枚布条,轻轻摩挲。
边角磨损严重,线头松散。
是被人塞进城墙缝里的吧?
一个小孩,踮着脚,小心翼翼放进去。
这样的女人,会真的谋反吗?
可她若不反,为何拒召?
是信不过他?
还是……早已看清这庙堂根本容不下她这样的人?
夜宸渊闭眼。
脑海里浮现出她最后一次入宫的样子。
不是穿铠甲,是着素裙。
站在殿外候旨,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他隔着帘子看了很久。
没让她进来。
现在他又要让她等。
等一道不知会不会来的诏令。
他再次提笔。
想写“严加申饬”。
可笔尖刚触纸,又停了。
布条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那点蓝,像是从极远处照过来的。
他想起雪夜雁门关。
她站在火光里,脸上沾着血和灰,回头看他一眼。
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眼,比任何誓言都重。
现在他要是下了斥责诏,她会如何?
退兵回京,低头认罪?
还是……从此再不寄一纸军报?
夜宸渊放下笔。
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
眼睛闭着,呼吸很沉。
他没看见的是,此刻偏殿外,守夜内监正低头搓手。
炭盆将尽,火快灭了。
也没有人告诉他,那只黑羽鹰落在西角门屋檐后,爪上的竹管已被夜露浸透。
更没人知道,三堡以南山谷处,那支队伍今晨转向的消息,已在密报途中。
但他知道。
他知道她等的从来不是赦令。
而是他的选择。
夜宸渊睁开眼。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像一柄弯刀,卡在明暗之间。
他伸手,把那枚布条轻轻放回木匣。
盖上。
没锁。
然后他坐直身子,盯着空白奏本。
手指又敲了三下。
三长两短。
待命。
鸡鸣第二声响起时,他仍坐在那里。
面前是未写完的诏书,未落定的笔,未做出的决定。
天快亮了。
可他还在等。
等自己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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