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缝渗入,落在药碗边缘的残渍上。
那道褐色痕迹比昨夜更深了,干涸发黑。
云倾凰仍坐在床边小凳上,背脊挺直,手已不再握勺。
她看了夜宸渊一整夜。
他睡得沉,呼吸平稳,额角的汗被自己拂去后未再冒出。
脸色不再是青白,唇色也渐渐回转。
她知道这病不是装的。
药是真苦,喘息也是真的重。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留。
窗外有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府中仆役开始走动。
第一缕日光照进屋内时,她缓缓起身。
裙摆离开厚毯的瞬间发出细微摩擦声。
她退了三步,站定。
床榻上的男人睫毛微动,随即睁开眼。
目光清明,没有初醒的混沌。
他看着她,不惊讶,也不问为何还在。
“王爷既已无恙。”
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冷。
“妾身告退。”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步伐不快,却一步接一步,没有迟疑。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声。
他坐了起来。
她没回头。
脚步踏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昨日残留的情绪之上。
昨夜喂药的手感还在指尖——瓷勺的温、药汁的涩、他吞咽时喉结的滚动。
那些都不该存在。
她是许家女,他是宁王。
他们之间隔着权势、算计、无数看不见的眼睛。
门就在眼前。
她的手刚触到门环,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缓慢,但确实朝着门口来了。
她停步。
没有回头,只是手指扣住铜环更紧了些。
他在门后站定。
距离很近,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落在肩头。
“你走得很慢。”他说。
她没应。
“若真想走,昨夜就不会留下。”
她依旧不动。
“我拦你消息,是怕你落入陷阱。”
“我装病,是想看你是否会来。”
她终于侧过脸。
眼角余光里,他穿着单薄中衣,脸色还有些虚弱,眼神却亮得惊人。
“现在你看到了。”
她低声说,“我来了。”
“然后呢?”
“然后。”
她将门环拧开,“我走了。”
门被拉开一道缝,晨风灌入。
她走出去,顺手带上门。
咔哒一声,锁舌归位。
回廊漫长,两侧挂的灯笼已熄。
她沿着石砖往前走,脚步声渐渐与远处洒扫声混在一起。
一个丫鬟端着铜盆迎面而来,低头行礼。
她点头回礼,袖口掠过廊柱。
那里有一块旧痕,像是刀刻又似火烧。
她记得昨夜翻墙进来时,并未注意这一处。
但现在看见了。
就像昨夜不该有的心软,今日也不该再回头看。
她继续前行。
穿过后院角门,经过一处水井,又绕过花厅东侧。
沿途不断有人向她行礼,她一一回应。
宁王府秩序井然,下人各司其职,守卫巡行有度。
这一切都不是她能撼动的。
她和夜宸渊之间,不只是立场不同。
而是整个世界都不在同一条路上。
袖口还沾着一点药渍。
她抬手,用另一只手慢慢擦去。
动作轻,却决绝。
擦完,她将手收回袖中。
前方就是外庭。
一辆马车候在门前,阿菱站在车旁,见到她立刻迎上来。
“小姐,宫里来了信。”
“秋猎事宜,需提前勘定路线。”
云倾凰嗯了一声。
她走到车前,脚踏上第一步踏板。
忽然停住。
回头望去。
宁王府主院深处,那扇书房的窗正对着外庭。
隐约可见一个人影立于门廊之下,未追出,也未招手。
她看了两息。
然后收回视线,登车入内。
车帘放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匾额上的“宁王府”三字。
金漆未褪,字迹端正。
车夫扬鞭,马蹄敲响青石。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府门。
车内安静。
她坐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指节泛白了一瞬,随即松开。
阿菱坐在对面,低声道:“小姐昨夜未归,夫人那边……”
“就说我去城外庙里还愿了。”
“是。”
车轮碾过街面,颠簸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已清明如初。
昨夜的事,就留在昨夜。
药碗空了,人也走了。
情之一字,从来不是她能赌得起的东西。
马车转入主道,朝皇城方向而去。
阳光照在车顶,暖而不烈。
她伸手抚了抚鬓角,确认发簪未松。
一切妥当。
秋猎将至,各方都会出动。
她不能再有任何破绽。
马车行至宫门附近,前方略有拥堵。
几辆官轿并列等候通行。
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不远处,一队禁军整齐列队而过。
旗上绣着猛兽图案,是负责围场安保的北衙亲兵。
她放下帘子。
重新坐好。
手放在膝上,纹丝不动。
秋猎第一天,所有人都会盯着彼此。
她必须比任何人都冷静。
阿菱低声问:“小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先去礼部领勘定文书。”
“然后回府换衣。”
“是。”
车轮继续滚动。
她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脑海里闪过昨夜的画面:烛火摇曳、药气弥漫、他闭眼时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她猛地睁眼。
不能再想了。
他们是对手,也可能曾有一瞬靠近。
但终究,只能回到原点。
马车穿过最后一道坊门,驶向礼部门前台阶。
她整理衣袖,准备下车。
手指触到袖口内侧一处细线缝合的暗袋。
里面藏着一张折叠的小纸条,是秦岳留下的联络记号。
她没拿出来。
现在不是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阳光迎面照来。
她迈步下车,脚步坚定。
身后,宁王府的方向早已看不见。
前方,是即将开启的秋猎围场。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光湛蓝,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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