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待宝姐姐,是真心实意的好。
待她呢,也不曾差了什么,只是,只是总像隔着一层,她病了,有人来看,有人送药,可那不过是礼数,
宝钗病了,连老太太都亲自过问,二舅母更是日日打发人去瞧,她倒不是争这些,只是看着,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最叫她难受的,还是宝玉。
宝玉待她,自然是不同的,可自从宝姐姐来了,他嘴里也常挂着“宝姐姐”三个字,宝姐姐家去了一趟,他念叨,宝姐姐身上不好,他惦记,
宝姐姐的诗好,他赞不绝口,有一回大家一处说话,宝姐姐不过随口讲了一句什么,他便眼巴巴望着,
满脸的笑着,那神情,倒比对着她时还热切些,她当时只装作不在意,回来却闷闷的坐了大半夜。
这些话,她从不敢对人说,说了,便是她小性儿,便是她多心,便是她容不得人。
可她是真的容不得么?她不过是想,若这世上真有一个人,是只把她放在心尖上的,那该多好,
父亲从前是那样疼她的,母亲若在,想必也是,可如今,父亲病重,这世上,还有谁是真正只向着她的呢?
想到这里,不觉又落下泪来,她忙拿绢子拭了,心中却渐渐清明起来,父亲不会害她,父亲让她跟洪家表兄走,必有父亲的道理,贾家再好,那些人再亲,到底不是她的家了。
“女儿知道了,女儿跟他走。”
黛玉在床前磕了三个头,起身走回前厅,眼睛红肿,目光却直直看向洪瑾:“我随表兄安排。”
“林妹妹,你想清楚了!”贾琏急了,想拦。
黛玉却看也不看他,只对洪瑾道:“表兄且宽坐,容我再陪陪父亲。”说完,便带着雪雁去了林如海的屋。
贾琏眼睁睁看着,知道大势已去,气得在原地转圈。
等洪瑾跟着林家老仆离开,他一把抓过旁边的小厮昭儿,“你赶紧的找最快的船,抢先回京!告诉府里,尤其是老太太和宝玉,
就说林家姑爷不行了,那永宁侯府的洪瑾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硬要把林姑娘接走,让他们务必想办法,等洪瑾的船一到码头,让宝玉亲自去接,无论如何,要把林妹妹接回府,听见没有?!”
昭儿连连点头:“二爷放心,小的明白,一定让宝二爷去接!”
到嘴的鸭子,还能让它飞了,贾琏心里想着,回了京城,到了贾家的地界,林黛玉,必须进荣国府的门!
九月初三,巳时,林如海还是去了,林黛玉哭一会,呆一会,精神恍惚。
殓人正在里屋给林如海洗身子,洪瑾看着灵堂停放的那口薄棺,当真是气笑,
“爷您放宽心,小的已经找人打听找了最好的棺材铺子,晚些便能送来,定不会落了咱们侯府脸面。”
小厮说话夹枪带棒,贾琏冷哼一声,洪瑾接过小厮递过来的孝衣,“去发丧,以林府同永宁侯府名义。”
午时,八人抬着棺椁进了林府,洪瑾在一旁指挥,连同素布白灯笼,白事物什也都一并换掉,如此寒酸膈应谁呢。
和尚道士们陆续入场,洪瑾跪在林黛玉身旁,每个前来吊唁的扬州官员无不知晓,这林家是有做主的人,且是詹事府少詹事,今上近臣,即便是躺在家中不能动弹的官员,也得使人抬着自己出面,呜呜咽咽在林如海灵前好一顿哭。
“爷,您用点。”
夜里,小厮端来鸡汤面,他家爷守了五日灵真是孝道,洪瑾心里苦哇,来前儿陛下说了,林大人是盐政关键,丧仪关乎朝廷颜面,务必周全,最好能哭出点动静来,让扬州百姓都知道朝廷的恩德。。
“爷,小的知道您最是心善,见不得别人受苦,可您也不能不顾自己身子,否则小的怎么和侯爷交代。”
小厮这一哭,倒是把靠在门后的林黛玉也惹哭,看着洪瑾从早到晚陪在孝堂,烧纸上香,事事经心,并不曾有一句怨言。
她这几日里没和他说上几句,心中虽悲,却也对这位表兄多了几分敬重,只是她往四下里看了看,并不见贾琏的影子。
待摸悄看洪瑾吃完面,黛玉这才放心,低声问雪雁:“琏二哥哥呢,怎的不见?”
雪雁脸色变了变,支吾道:“琏二爷他,他有事出去了。”
黛玉看了她一眼:“有事?”
雪雁低着头,不敢看她,黛玉心知有异,便道:“你只管说,我不怪你。”
“琏二爷说要去拜访扬州故人商量老爷后事,结果家中小厮跟踪发现,他是去了私宴,那私宴设在小秦淮河。”雪雁本不想告知让姑娘伤心,
“小秦淮河,那是什么地方?故人?林家故人还是贾家故人?”
“姑娘,都不是,是扬州城里的烟花巷,歌楼妓馆聚集的去处,私宴恐怕是……”雪雁脸涨得通红,嗫嚅道
黛玉听了,怔怔站着,半晌不语,雪雁慌了,道:“姑娘,姑娘你别多心,琏二爷他,”
她却摆摆手,不让雪雁说下去,“我说呢,我只当他是有要紧事,原来是往那等地方去了,怪道这几日不见人影,原来是忙得很。”
说着,拿绢子试了试眼角,又道:“他倒想得开,我父亲没了,他倒替咱们林家去应酬外宾,真真难为了他。”说着说着,眼泪水又滚了下来,却硬生生止住,只把手里的绢子绞得死紧。
灵堂上的洪瑾还在往盆子里丢纸钱,林黛玉心里堵得慌,洪世子一个百年前的姻亲,尚且知道什么叫礼数,什么叫人情,
是了,现在细细想来有什么礼数,自己初入贾府,二舅母便能做出让东位之事,她这位琏二哥哥岂不是同二舅母那般给自己下马威?
那些口口声声至亲骨肉的,倒跑到那等地方去了,
可是她能怎样呢?去骂他一顿?去告诉老太太?老太太远在京城,管不着这里。
去拦他?她一个女孩儿家,怎么开得了口,便是说了,又能怎样?
贾琏是贾府的二爷,是她的表兄,她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父亲一死,连这“篱下”也快没了。
她想着,只觉得浑身发冷,不知是气的,还是寒的,站了半晌,只轻轻叹了口气,
雪雁在一旁看着,心下酸极,又不敢问。
只见黛玉又往灵堂里看了一眼,低声道:“你去告诉外头,林家大小事都听洪表兄的,旁人无需搭理。”
顿了顿,又道:“备一盏燕窝,给洪表兄送去,就说,就说是我父亲在天之灵,谢他的情。”
说罢,再不多言,转身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望了一眼灵堂,终于还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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