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卿，看到了吗？”
“这就是朕的江山。”
周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砸在贾天的心头。
贾天垂下眼帘，掩去其中的波澜。
他当然看到了。
看到了这位新帝的铁血手腕，也看到了他那深不见底的野心。
这不仅是复仇，更是一场立威。
立他周帝自己的威！
贾天躬身，声音沉稳。
“陛下圣明。”
周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脸上的冰冷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满意的笑容。
“走吧，回宫。”
“朕在武英殿，为你们备下了庆功之宴！”
……
武英殿内，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与太庙广场的肃杀血腥截然不同，这里是荣耀与欢庆的顶点。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和食物的香气。
周帝高坐于龙椅之上，满面红光，意气风发。
北伐大捷，献俘太庙，他作为新帝的声望，在今日达到了顶峰。
太监刘末手持圣旨，再次站了出来，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封赏，开始了。
“镇国公府一等伯，征北大将军牛继宗，指挥有方，调度得当，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牛继宗魁梧的身躯立刻出列，跪地谢恩。
“陵侯程始，作战勇猛，身先士卒，赐……”
“宁远侯顾偃开，镇守北疆，功不可没，赐……”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个个将领激动地出列谢恩。
大殿内的气氛，一浪高过一浪。
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大头，还在后面。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瞥向了那个身穿铠甲，静静站在武将之首的年轻人。
贾天！
他才是这次北伐最大的功臣！
果然，当念完一长串名字后，刘末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近乎咏唱的调子。
“宁国府贾敬嫡子，贾天！”
贾天面色平静，缓步出列，单膝跪地。
“臣，在。”
刘末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宣读。
“贾天，于北伐之战中，奇袭王庭，生擒匈奴单于，俘其阏氏王公，扬我大周国威，功盖当世！”
“此等不世之功，当不吝封赏！”
“朕，体恤先祖之意，顺应万民之心！”
“特晋封贾天为……”
刘末故意拖长了声音，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一等列侯，冠军侯！”
然而，这还没完。
刘末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惊雷。
“另，兼任京营节度使，总领京城十二卫戍大营！”
“再兼，羽林卫统领，护卫宫禁！”
如果说，冠军侯的爵位是无上的荣耀，那么后面这两个职位，就是实打实的滔天权柄！
京营节度使！羽林卫统领！
整个大周京畿之地的军权，几乎被他一人握在了手中！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这才是真正的一步登天！
贾天也是心头一震，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
他叩首，声音洪亮。
“臣，贾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
周帝亲自走下龙椅，双手将贾天扶起。
这个动作，让所有大臣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天子降阶，亲扶臣子！
这是多大的体面！
周帝扶起贾天，目光扫视全场，朗声大笑。
“今日，我大周君臣同乐！”
“开宴！”
庆功宴正式开始。
贾天瞬间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文官武将，无论品级高低，都端着酒杯，前赴后继地涌向他。
“恭喜冠军侯！”
“侯爷少年英雄，我等楷模啊！”
“侯爷，下官敬您一杯！”
贾天应付自如，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与众人推杯换盏。
他虽然年轻，但两世为人，这点场面还是能轻松应对的。
高台之上，周帝端着酒杯，静静地看着下方众星捧月般的贾天，嘴角含笑。
这热闹的场面，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还是太子的他，也曾参加过一场庆功宴。
只不过，那一场，是为了庆祝父皇，也就是如今的太上皇，御驾亲征惨败后，侥幸逃回。
那场宴席，死气沉沉。
父皇全程黑着脸，朝臣们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份屈辱，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而今天，他终于洗刷了这份屈辱！
他做到了父皇没有做到的事情！
他才是大周的中兴之主！
周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要的，不仅仅是超越父皇。
他要的，是拿回属于皇帝的全部权力！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武英殿。
来人是个老太监，面白无须，步履轻盈，正是太上皇身边的大内总管，邱拓。
热闹的大殿，因为他的出现，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他代表着谁。
邱拓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御前，对着周帝躬身行礼。
“奴婢邱拓，见过陛下。”
周帝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邱总管不伺候太上皇，来此何事？”
邱拓依旧躬着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回陛下，太上皇听闻冠军侯凯旋，心中甚是欢喜，特命奴婢前来，宣冠军侯前往大明宫一见。”
话音落下，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在周帝、贾天和邱拓之间来回逡巡。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太上皇在敲打新帝了。
庆功宴开得再热闹又如何？
朕一句话，就能把你最大的功臣从你的宴会上叫走！
周帝的眼底，闪过一丝郁结。
但他毕竟是皇帝，脸上并未表露分毫。
他若是不放人，就是不孝。
他若是放人，就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了太上皇的权威依旧凌驾于他之上。
好一招！
贾天心中暗骂一声。
这父子俩的权力斗争，偏偏要把他夹在中间。
就在周帝陷入两难之际，贾天主动站了出来。
他先是对着龙椅上的周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陛下。”
而后，他才朗声开口。
“臣，谨遵陛下之命，前去大明宫觐见太上皇！”
这一句话，说得极有水平。
他没有说遵太上皇的旨意，而是说遵“陛下”之命。
这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去大明宫，是得到了当今陛下的允许，是奉了当今陛下的命令。
这一下，便将周帝从两难的境地中解脱了出来，还顺手维护了新帝的颜面。
果然，周帝龙颜大悦。
他看着贾天的眼神，充满了赞许。
“好，既然是太上皇召见，爱卿便去吧。”
“早去早回，朕，还等着与你共饮此杯！”
周帝举起酒杯，遥遥示意。
“臣，遵旨！”
贾天再次行礼，而后转身，随着邱拓走出了武英殿。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寂静的宫道上。
邱拓脸上堆满了笑容，主动开口。
“咱家早就听闻冠军侯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太上皇他老人家，可是时常念叨您呢。”
贾天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邱拓见状，又继续说道。
“此次北伐，侯爷能有便宜行事，自由作战之权，可是太上皇他老人家力排众议，特意为您求来的恩典。”
“他老人家说，这是念及当年与老宁国公的旧情啊。”
这话里的拉拢之意，已经毫不掩饰了。
这是在提醒贾天，你的成功，离不开太上皇的支持。
贾天心中明镜似的。
但他面上却是一副谦逊的模样。
“公公言重了。”
“此次能够大捷，全赖太上皇与陛下天恩浩荡，三军将士用命，贾天不敢居功。”
他把功劳分得干干净净，谁都不得罪。
邱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滑不留手。
两人一路无话，很快便来到了大明宫前。
相比于周帝所在的紫宸宫，这里显得格外幽静，甚至有些冷清。
高大的宫门前，只有几个老迈的侍卫守着，透着一股迟暮之气。
贾天心中清楚，太上皇此刻召见他，就是为了向所有人，尤其是向新帝宣示，他这头沉睡的狮子，依旧拥有着最锋利的爪牙。
而自己，就是太上皇想要亮出的那枚爪牙。
邱拓在宫门前停下脚步，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冠军侯，太上皇就在里面等您。”
贾天抬头，望向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盘踞的宫殿。
他知道，踏进这扇门，就等于踏进了一个巨大的政治漩涡。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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