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城主府大堂。
十几名身披甲胄的将官，分列两侧，神情肃穆。
陈武和王复站在最前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凝重。
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聆听大人那份玉石俱焚的守城军令。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主位上的李季身上。
然而，他们却惊讶地发现，钦差大人脸上的疲惫与绝望，已经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平静，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李季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话，只是平静地开口，扔下了一颗足以炸翻所有人的惊雷。
“传我命令。”
“自即刻起，全城所有军民，开始收拾行装。”
“所有带不走的粮草、物资，全部集中起来。”
“两个时辰后，我们撤出孤城。”
撤出孤城？
大堂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他们预想过死战，预想过突围，却唯独没有想过，等来的命令会是撤退。
“大人！”
一名脾气火爆的络腮胡校尉，第一个忍不住站了出来，他正是之前在城门洞里怒骂蛮子的那位。
“您这是什么意思？让我们当逃兵吗？”
他的声音很大，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被羞辱的愤怒。
逃兵两个字像一根针，刺痛了在场所有军人的神经。
一时间，大堂内响起了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是啊，仗还没打，就要弃城而逃？
这传出去，他们大乾军人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李季没有动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名校尉，反问了一句。
“张校尉，我问你。”
“若是不撤，我们守在这里，结果会是什么？”
张校尉被问得一噎，但他还是梗着脖子，大声回答。
“结果就是跟这帮草原蛮子拼了！”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他说得慷慨激昂，不少将领都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露出了认同的神色。
“说得好。”李季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赞许。
“有骨气。”
他话锋一转，声音却冷了下来。
“可然后呢？”
“我们跟拉图拼了，我们三千人，拉上他三五千人垫背，然后呢？”
“我们都死了，城破了，拉图的大军长驱直入，城里上万手无寸铁的百姓，会是什么下场？”
“屠城！”
最后两个字，李季说得极重。
大堂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刚刚还一脸激愤的张校尉，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想起了那名斥候带回来的消息，想起了那三座已经变成人间地狱的边城。
是啊，他们可以死，可以死得轰轰烈烈。
可他们死了之后，那些老人、妇女、孩子，怎么办？
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重蹈那三座边城的覆指吗？
张校尉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季看着他，继续用那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道。
“你所谓的骨气，所谓的城在人在，不过是逞一时之勇。”
“用你和三千兄弟的命，再加上城里上万百姓的命，去换一个死得壮烈的名声。”
“张校尉你告诉我，这笔买卖划算吗？”
张校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大人说得都对。
可他心里的那道坎，还是过不去。
“末将宁可站着死，也不愿跪着生！”
他涨红了脸，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说得好！”李季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
“谁告诉你们，撤退，就是跪着生？”
“谁告诉你们，离开这座城，我们就是逃兵了？”
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给震住了。
李季走到沙盘前，拿起指挥杆，重重地点在城外那片广袤的草原上。
“你们都给我看清楚，这里，才是我们接下来的战场！”
“我们放弃的，只是一座四面漏风的破城，一座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困死在这里的牢笼！”
“而我们得到的，是整个草原！”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强大的感染力。
“拉图有五万骑兵，正面冲锋，我们挡不住，对不对？”
众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干脆不跟他正面打！”
“我们钻进山里，躲进林子里，让他那引以为傲的骑兵，变成一群没头苍蝇！”
“他兵多我们就跟他玩捉迷藏，让他找不到！”
“他粮草多我们就去烧他的粮草，让他吃不饱！”
“他想找我们决战，我们就偏不给他机会！”
“我们就像是草原上的狼群，是黑夜里的幽灵，一点一点地，把他的血肉啃食干净！”
李季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扇窗户，为这些被“守城”思想禁锢了的将领们，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们脸上的迷茫和屈辱，渐渐被一种兴奋和恍然大悟所取代。
原来仗还可以这么打？
“我们不是逃兵！”李季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们是把战场，从一座对我们极其不利的城池，转移到了对我们更有利的野外！”
“我们是在用敌人的优势，来打败敌人！”
“这不叫逃跑，这叫战略转移！”
“这不叫懦弱，这叫险中求活！”
“你们告诉我，是窝囊地守在城里，等着被敌人像宰羊一样全部杀光，有骨气？”
“还是跳出牢笼，主动出击，用敌人的鲜血，为我们自己杀出一条活路，更有骨气？”
一番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茅塞顿开。
之前所有的不解、憋屈、愤怒，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噗通一声，张校尉单膝跪地，满脸羞愧地抱拳。
“大人，是末将愚钝，鼠目寸光！”
“末将给您请罪！”
“起来！”李季上前一步，亲自将他扶起。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他的视线，再次扫过所有人。
“我再问一遍，我的命令，还有谁不明白？”
“我等誓死遵从大人将令！”
这一次，回答他的是整齐划一的怒吼。
所有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那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的战意！
“很好。”李季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沙盘，声音恢复了冷静。
“时间紧迫，立刻开始部署。”
“陈武！”
“末将在！”
“你负责组织人手，将城中所有百姓，按照青壮、老弱妇孺，分批撤离，由屯田兵护送，向东进入燕山山脉，暂时躲避。”
“王复！”
“末将在！”
“你负责清点所有能带走的兵器、甲胄、箭矢，以及精炼的干粮，集中到我麾下八百禁军手中。”
“另外，将所有带不走的粮草和物资，全部堆积到城主府和各大仓库，浇上火油，随时准备点燃。”
“是！”
李季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记住，天亮之前，这座城里，除了我们准备留给拉图的大礼，不能再留下一个活人一粒粮食。”
“我们要留给他的，必须是一座真真正正的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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