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
大壮的快递点被彻底摧毁了。
“算了，可能不是做这个生意的命，还是得回去。”
“那你回去打算做什么？”陈卓问。
这几天他也住在握手楼里。
“有了一些积蓄，我还是想在我们朝鲜泡菜上下功夫。多尝试呗，兴许就成功了。”大壮说，“这一年没白来，我最大的收获是知道了有时候该忍，有时候就不要忍，不要过分考虑别人，活出自己就好。所以我相信前面的路没有什么能难倒我，而且我也长见识了。”
“爸爸我也想回家，我喜欢吃面，不喜欢这里的米饭。”
“好，我们下周就回去。”
就在小强完全放弃又一筹莫展的时候，堂弟打来电话。
“哥，你可以回来了！阿三被抓住了。”
“抓住了？”小强惊呼。
“是啊，这家伙一直藏在D城，藏得很深。要不是在这次暴雨他按耐不住，也出去参加志愿者抢险救灾，还抓不住呢。”
“啊……”
“反正现在面部识别可先进呢，一旦系统恢复，一百米之内就能扫描到，那家伙已经被押回来了。很多被他坑的都找回来了，咱们家的也有戏……”
小强只觉得激动的说不出半句话，一年的沉下去的心有点不敢相信了。
最后，呜呜呜地哭起来。
“好事，别哭。”
“我就是觉得自己白折腾一年。”
“哪里白折腾，你看你这一年，进步多少，还是当初那个小黄毛么？”
“是善恶有报，他阿三活该啊！你努力活着，老天都在帮你！强哥！”
“感谢，一年相助。”
“互相取暖。”
三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住了一年的凶宅其实给省了不少租金。当初怎么也没想到，一起遇到的三个人，一年后同样一次台风之后竟然差不多同时要离开这个城市了。
每个人都是过客，每个人都留下了过客的足迹。
永远都是新鲜的，也永远都是陈旧的。这就是不曾改变的D城，留下无数奋斗者的足迹，更多的人都是过客，而不是归人。
大壮的店低价转手了，他已经能从各个维度重新面对他的父母，家乡，也决定在自己最喜欢，最熟悉的环境里继续扎根生存下去。在哪都是头破血流，那就在一家人都喜欢惦念的地方吧。
“爸，以后我就不会来这的。”上幼儿园的儿子说。
“为什么？”
“我喜欢吃馒头，吃面，不喜欢这里的米粉，一点也不喜欢。”
“好，那咱们就回到吃馒头吃面的地方去。”
“太好了，我长大也学爸爸做泡菜的手艺。”儿子说。
大壮心里默默念叨着，自己一定成为儿子的榜样，儿子永远的荣耀。
救援那天，乔安娜认识了劳动部门的人，聊起了一些大家都知道的案子，那边打算成了一个协调小组，她能以外援的身份加入，协调处理一些案子，主要是和平解决。
阿绣阿婆在睡梦中病逝了。可她的影像却留了下来。儿女没法回来。是阿龙，阿龙前妻，安娜，王太太等还有社区一起处理的后事，她知道自己会死，遗嘱早已安排好了，除了支付阿龙前妻的费用，还有一些卡里的现金她留给了阿龙，过年照顾，她心里还是感恩的。
“我们还能和好么？”阿龙忽然觉得人生也就几十年，自己走过了三分之二，他想好好珍惜，好好用心。
“祝你遇到值得的人。”小前台已经不是昔日小前台，尝到独立自主的甜头后，再也不想对付过日子了，原来只有做自己才能活出自己。
阳光再次照在脸颊上。
D市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了，看不出被风雨摧残过。
霓虹灯依然光亮神秘，小区依然光鲜让人外来人遐想。
陈卓先一步回到深城去了。
小强拿回了押金，房租处理好了，也打算走了。这才知道，二房东干完这个夏天打算离开这，听说深城二房东的生意更好干，打算去深城闯荡一下。
小强和大壮差不多前后脚离开。
来时和去时一样，基本没什么东西，一切家用都拿到二手店当掉用来吃散伙饭了。大壮一家人东西稍微多一点，给孩子买了玩具，按照陈卓留下的景点，和他们好好逛了逛D市。这里满心沉甸甸的离开了，不是钱，不是行囊，也不是艰辛，说不出，却是沉甸甸的。
经过学区房的时候，没想到忽然有个什么东西从窗户上掉下来。
“砰”的一声，犹如惊雷。接着周围是尖叫声，好多人忽然围上去了。
小强也走过去看了，反正自己就拎着一个蛇皮袋，刚凑过去，又有一个人从窗户里跳下来。落到下面人身边，当场血迹和脑浆都出来了。
小强认出了面朝上的女人，学区房小杰妈妈，那地上的女孩就是小杰。救护车呼啸而来，但谁都知道已经没用了。
邻居们议论纷纷，说小杰期末考试英语和数学是满分，语文则是98.5，而妈妈要求她语文必须是99.5只能允许作文扣0.5分。两人吵了好几天，小杰妈妈说自己付出了全部，却还是没有做到，小杰也从不出去玩，她原本很向往爸爸说的卖掉学区房到普通学校读书，压力就没这么大，98.5她已经很努力了。可没想到妈妈死活不同意。晚上只让她睡五个小时，必须全部用来学习。
终于，整个世界都毁灭了。小杰想都没想，直接就跳下去了。妈妈也没想到女儿会这样。那一瞬间，她再一次失去了所有，也是想都没想，也跳下去了。
遗体被120拉走了。大家唏嘘着。
没有人知道那个文创店老板回来后看到这样的情景会怎样。
小强终于踏上了开往粤北的高铁。
八月末的时候，大壮收到小强的最新消息，赌鬼爸爸夜里喝醉了跌到池塘里淹死了。钟阿三快被判刑了。家里的祖产保住了，他重新开始了打杂的生活，帮阿妈卖酿酒，节日就兼职舞狮，寒暑假到县城武官教拳。
大壮虽然疑虑他怎么一回去他爸就死了。但还是没说出口。乡村的秘密就该止于乡村。
他回到家用D市学来的模式在老家开了一个快递站点。
陈卓收到春城发来的消息：“我知道你和我爸的关系了……”
陈卓放下手机，继续投入实习工作里，早已不在意。
甚至不起丝毫波澜。
九月的风吹过大湾区，吹过D市，吹过深城，吹过粤北，又继续往北。
当拒绝成为可能，生命的边界便清晰起来。
每一次说不，都是在荒芜处竖起界碑，为真正的“是”留下足够选择的空间。
每一场离散亦是新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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