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啊你……”
北郡药王气得踱步,快将自己的白胡子扯下来:“这药服下,你的确会光彩照人,看起来恢复了往日的光景,但时日一久,你将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暴戾无常,比你先前毒发时痛上十倍、百倍,非常人可承受之痛!”
药王咬牙,恨恨:“都怨下毒之人太狠,没想过要你活!她一心要你去死!”
下毒之人,是大秦皇帝的生母。
虽已入土,怨念还在。缠在儿子的血液中、骨髓中,寸寸皆是诅咒。
他活着一日,便诅咒他一日。
君执还在笑,也不辩驳,只赞叹:“多亏朕有个神医舅舅,能炼制出此等神药,朕今日便一试!”
他说着,毫不犹豫服下一丸药。
北郡药王惊愕转身,想去抢夺那药瓶:“君执,你疯了!和你父母一般疯!不要命了!”
君执笑起来,将药瓶攥紧,收好。
是啊,他的骨子里流着疯癫狠戾的血,父皇嗜丹药成瘾,母后强势狠毒、杀人如麻,连亲生儿子也不放过。
他又能是什么好人?
史书上的他,已注定不会有什么好名声。
那又如何?!
“药王说的是,朕的确是个疯子。只要能活下去,多痛也值得。总好过缠绵病榻,病殃殃到死,呵,连剑也拿不稳……”君执耳朵微动,忽地变了脸色。
他听见了他的妻的脚步声。
忙将药放好,催促北郡药王:“药王还是走吧,此事天知地知,还请守口如瓶,否则朕疯起来,说不定连亲舅舅也杀。”
“你,这个疯子!”北郡药王咒骂着离开。
浴池内室。
君执不许她逃,是命令也是哀求:“婧儿,做朕的药引子……好不好?”
“……好。”百里婧答。
“做朕的药……”
“……好。”
“好……不好?”
“好。”
一遍一遍。
他问。
她答。
接住君执癫狂的情思和痛楚。
“药……婧儿……”君执已经狂乱,不知是药效上来,还是他太痛。
原来,需要药引子是这种滋味,明知她会碎,他却不能不要。
他何德何能,竟在今夜听见最动听的情话。
是老天知晓他要死了?给他造了一个幻境?
究竟发生过什么,让他的妻肯爱他,肯对他说,要为他分担一半的罪孽。
他君执罪孽深重,哪怕只分去一丝丝,也够下地狱了吧?
“婧儿,朕的心肝……你从来无罪,干干净净地开在朕的心上……”他捧着他的妻迷离的脸,冰冷的手指抚过她的唇,低头又去深吻。
“君执……”
“爱不爱我?”他的眼望着她,哀哀地求她。
他从来很少这样,如今却用他这张蛊惑人的脸,勾着他的妻失魂落魄。
“爱你……”百里婧忍不住看他的眼睛、鼻子、唇,每一寸都勾人的好看。
“不够……”君执罚她也一寸一寸,追着哄:“说最爱我,最爱……”
“最爱你……”百里婧好似轻纱被一次次揉皱,又抚平,再次被揉皱:“最爱……君执……君执最好看……”
“小心肝,真乖……”君执终于满意,从池水里起身,抱着她去了池边榻上。
今夜,他要那些真真切切的保证,要软玉温香肌肤相亲,要雾气潮气、汗水泪水全都落在他身上,要抵死缠绵,要寸寸缕缕都浸透,要把痛做成爱。
浮浮沉沉中,在海底,在云端,君执听见自己心底的暴戾和温柔同时开口,对命运狡辩——
若这世上当真有什么神明,那神明应当是我的妻!
只要我的妻爱我,我便无罪!
在爱中沉溺,在温柔乡里醉倒,君执发觉自己竟像从前那些君主皇帝一般,渴求着……
长、生、不、死。
他如何舍得死?
还要再爱、更爱,永远深深地、深深地……痴缠。
……
帝后一夜没分开。
宫里偷偷传帝后感情如何好,大帝身子如何威武。
什么病弱不堪,早修陵寝,皆是妖言惑众。
昨夜的确疯狂,疯得百里婧白日迟迟没爬起来。
君倾早起见不到娘,哭着进暖阁来寻。
掀开朦胧薄纱,瞧见娘被爹抱在怀里睡着,君倾又迈着小短腿跑出去,悄悄对梵华说:“小猫,嘘——不吵娘亲睡觉。爹爹陪着娘,君倾放心。”
暖阁内,一丝丝冷冽梅香飘来。
听见君倾奶声奶气的声音,他爹没睁眼,只弯唇笑了,将怀中的心肝抱得更紧。
百里婧有些羞赧,想挣开:“抱了一夜,抱够了吧?还不起……咳,起身?”
她嗓子哑得很,一开口,更脸热。
“不够。”君执贴得更紧,“好不容易焐热了,朕抱着舒服。”
“我的陛下,那些老臣又该上折子了。”百里婧翻了个身,腰都快断了,她忍着痛,摸了摸君执的脸:“折子上该写,‘妖后误国,迷惑陛下,日上三竿不上朝,昏君做派!’”
君执被她逗笑,还闭着眼:“嗯,朕是昏君,从此君王不早朝。”
“可不能夜夜如此,即便我吃得消,陛下也不能……”百里婧跟着笑,指尖从他的眉眼抚过,轻轻刮蹭他的睫毛,一轮一轮。
君执豁然睁开双眸:“嗯?”
他一睁眼,好看的脸顿时冷凝了三分,不怒自威。
“咳——”百里婧扭开头,想糊弄过去。
君执伸手把她的脸别过来,他下巴抬高,一张太过好看的脸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严:“朕为何不能夜夜如此?皇后瞧不起朕?”
“……”百里婧心里叹息,哎,世上的男子啊,着实激将不得。
她本意也没想激将。
百里婧没挣扎,主动凑上去吻了君执的脸,苦口婆心:“哎,我知陛下能夜夜如此,可你多年不沾荤腥,身子越虚,越不受补,耗泄得厉害,更是……总之,不可放纵。”
若是从房事上看,的确瞧不出大秦皇帝病了。
可只有百里婧知晓,若他身子康健,怕是更疯狂些……她此刻更起不了身。
“答应我,好不好?”百里婧捧住他的脸,揉了揉。
君执眼眸流转,他的痛一闪而过,一寸寸细细看她的眉眼:“婧儿,你长大了。”
他看她的眼神带着爱和欣赏,仿佛看着属于他的那朵花,从小小花骨朵儿到开出花儿,他的指尖滑过她的脸、脖子,停在她的后颈处摩挲……
“咦?我怎么……觉得,你比昨日更好看了?”百里婧挑起君执的下巴,左右端详。
君执一抬手,将她扣在了怀里,不许她看:“放肆,朕的绝世容颜,哪一日不好看了?”
“好看,好看极了!陛下最好看……”百里婧笑得发颤,大秦皇帝对他自己的容颜有十二万分的自信,只差每日临花照水,孤芳自赏了。
这一点,倒是从未变过。
一贴进君执怀里,百里婧又有些困意,索性抱住他,闭上眼再睡一会儿。
君执轻轻拍着她的背,爱怜地摩挲她的寸寸肌肤,每一寸都要化在手心里,然而,他的冷眸盯着她的后颈处,久久未挪开——
多年以前,当他还是病秧子墨问时,他的妻后颈处曾出现过一道红痕,是“九死一生”毒发前的征兆。
如今,她身上其余的毒已解,唯有“九死一生”是君执最大的心病。
三年了,秦地山川翻了个遍,找不到几十年一开的红莲蕊。
世上大约只有韩晔那里才有解药!
君执弯起唇,其实,他对他的妻说谎了——
就算韩晔安安分分,不曾联合突厥和乌桓,打算对大秦下手,他君执也一定会打过莽苍山,不惜代价,拿回“九死一生”仅存的一线生机!
绝不能让他的妻的性命,被他人掌控!
“咳——”
蓦地,一股甜腥味漫上来,君执撇开头调息。
昨夜,给自己下了一剂猛药,果真有效。
他的妻也说,他比昨日更好看了。
他忍不住抱紧了怀里睡着的心肝,吻了吻她的发,无声自嘲——
呵,君执啊君执,可千万别死了啊。
待拿到解药,一切如我所愿,再死不迟!
“北疆雪化之时,好戏,就要开场了吧?”君执扫向窗外的飞雪,红梅开得极盛,好一出白雪红梅的景象。
他又活过一个冬日,沐在春风里了。
……
雪化开,并不只在江南。
大山的深处,雪从山神的泉谷里化开,封冻的声响,雪狼率先听见。
住在鸣山谷底之人,早已醒来。
是日,未至春分。
……
而战事,先自北晋燕京起。
平洲王韩北联合突厥和乌桓,还有东鹭岛的水盗们,万事俱备,只待今夜起事,一举攻破燕京城!
杀韩晔,夺皇位,继而,纵横天下!
“叫什么燕京?本王不喜欢燕京这个名字,待本王今夜黄袍加身,定要改北郡府为‘盛京’!总说北郡府苦寒,偏我来时不逢春?呸!待本王登基,偏要改个大气的名字,再打过江南去,把那个纸醉金迷的盛京城,改作‘南都’!到那时,本王人在何处,何处便是盛京!”韩北志得意满,迎风而立。
他与晋皇相似的眉眼,极尽嚣张。
一行人潜入皇宫,有雪粒子扑进韩北嘴里,他眯眼咒骂:“这鬼天气,竟还下雪了!啧,好漂亮的两株碧桃花!”
晋皇韩晔从不铺张浪费,提倡节俭,身体力行,他的寝殿至今还十分简朴。
唯一奢侈之事,便是在燕京的冰天雪地里,娇养着两株碧桃花。
花骨朵儿已开了一半。
雪落下,覆在碧桃花上,煞是好看。
韩北嘲笑:“嘁,桃花好不容易开了,却偏偏下了大雪,今夜便要冻死!韩晔真晦气,连桃花也养不活!笑死人了!”
“去!给本王砍了它们!一朵也不留!提前送碧桃花一程!”
“下一个,该轮到韩晔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