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草工作室，一号训练室。
雷子站在姜初面前，低着头，收起了所有的爪牙。
那声“老师”，是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姜初没理会他那九十度的鞠躬。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
雷子依言坐下，身体绷得笔直。
“闭上眼睛。”
雷子照做。
“想。”姜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命令的口吻，
“想那个幼儿园的小女孩，想她把糖塞到你手里的样子，想她看你的眼神。”
雷子的眼皮在颤动。
黑暗中，那双清澈又带着点胆怯的眼睛，再次浮现。
“感受到了吗？”
“嗯。”雷子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
“那种感觉，你想保护她，不想让她哭，不想让她受一点委屈。”
“嗯。”
“很好。”姜初说，“现在，把这种感觉，用你最低的声音，哼出来。”
“哼？”雷子不解。
“不是用你的嗓子，是用你心里的那股劲儿。哼出来。”
雷子沉默了。
他试着张开嘴，发出的却是习惯性的、带着摇滚颗粒感的嘶吼。
“不对。”姜初打断他，“你还在用技巧。忘了你是谁，忘了摇滚，忘了愤怒。”
雷子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
这一次，他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有那双眼睛。
一股暖流从他胸口最深处涌起。
他张开嘴。
“嗯……嗯……”
一段不成调的，低沉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哼唱，从他喉咙里流淌出来。
没有技巧，没有力量。
却有一种，想把全世界的温柔都捧在手心的，小心翼翼。
姜初点了点头。
“记住这个感觉。”
“这是你唱好那首歌的，唯一方法。”
雷子沉浸在这种感觉中时，训练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小九、李宗、阿木，回来了。
三个人，带着一身风尘仆仆。
小九依旧是那身繁复的哥特长裙，但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鱼腥味，冲淡了她原本的阴郁。她抬起头，厚重的刘海下，那双总是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鲜活的光。
李宗的嗓子沙哑得厉害，眼袋更重了，人也憔悴了一圈。但他身上那股陈腐的暮气消失了。整个人虽然沧桑，却不再腐朽，透出一股坚韧。
阿木还是那么局促不安，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可他的背，挺直了许多。他敢抬头，直视别人的眼睛了。
姜初对他们的变化毫不在意，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他没问过程，也没说一句废话。
他从桌上拿起三份曲谱，一一递了过去。
“你们的歌。”
小九接过曲谱，看到封面的瞬间，呼吸一滞。
《人间烟火》。
让她这个满脑子死亡与绝望的人，去唱人间烟火？
李宗也拿到了自己的那份。
《不再犹豫》。
一首他从未听过的粤语歌，风格标注，是摇滚。
让他这个唱了半辈子苦情歌的男人，去唱一首热血沸腾的摇滚？
最后，是阿木。
他紧张地接过最后一份曲谱。
封面上，只有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悟空》。
阿木看着那两个字，身体突然开始发抖。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震撼或不解。
两行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黝黑的脸颊上滑落。
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小声地自言自语。
“我……我从小就最喜欢孙悟空。”
“俺们村里人都说，俺……俺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爹没妈，没背景，没靠山。”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姜初，声音里带着哭腔。
“俺觉得，孙悟空跟俺一样。”
“他也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他什么都没有，就靠自己手里一根棒子，打出了一片天。”
姜初平静地看着他。
“这首歌，就是你的金箍棒。”
……
就在“新生代”战队进行着脱胎换骨的改造时，外界的风暴，终于来了。
华影传媒副总裁赵立新，再次公开接受媒体采访。
镜头前，他义愤填膺，言辞激烈。
“‘新生代’？我看是‘神经病集中营’！一个嘶吼派，一个装神弄鬼的，一个过气老男人，还有一个工地搬砖的！这就是姜初所谓的，要改变乐坛的人？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是对音乐的侮辱！是对所有专业音乐人的践踏！”
他对着镜头，露出一丝冷笑。
“不过没关系。下一轮导师对战，节目组从善如流，将引入五十人资深媒体评审团！我司也将派遣最资深的乐评人，组成‘督战队’，进入评审团，确保比赛的专业性与公正性！”
“我们绝对不会让某些人，靠着哗众取宠的手段，继续污染这个舞台！”
言语间的威胁，毫不掩饰。
这条新闻发布后，相关词条的讨论量呈指数级飙升。
当天下午，一段画质模糊的偷拍视频，在网络上疯传。
视频的标题，耸人听闻——
《独家曝光！姜初“魔鬼训练”内幕！选手被逼疯，现场崩溃痛哭！》
视频里，是州草工作室的训练室。
雷子对着墙壁疯狂嘶吼，青筋暴起。
小九蜷缩在角落，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哭泣。
李宗捂着脸，身体剧烈地抽动，表情痛苦。
阿木则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
视频配上了“天才导师竟是虐待狂魔？”之类的耸动标题和煽动性极强的文字：
“这就是所谓的‘天才导师’？这不是在教音乐，这是在搞精神虐待！”
相关的负面评论淹没了所有社交平台。
【卧槽！真的假的？这也太吓人了吧！】
【我就说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教什么？原来是把人往疯了逼啊！】
【心疼这些选手，为了出名，遭这种罪……】
【华影说得没错，这就是个神经病集中营！赶紧淘汰吧！】
#姜初虐待选手#的词条，以惊人的速度冲上热搜第一。
全网唱衰，口诛笔伐。
“砰！”
工作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陈蓉拿着平板，脸色惨白，气得浑身发抖。
“老板！出事了！有人把我们训练的视频泄露出去了！”
她冲到姜初面前，把平板拍在桌上。
“现在全网都在骂我们！骂你是魔鬼！骂选手是神经病！是谁干的？是谁这么恶毒？！”
老K也跟在后面，眉头紧锁。
这一下，是釜底抽薪，直接把“新生代”的根基都给毁了。
训练室里，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只有姜初，依旧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后台飞速上涨的视频点击量和话题热度。
他甚至还喝了一口旺仔牛奶。
他抬起头，看着快要急疯了的陈蓉，一脸理所当然。
“我让K神放出去的。”
“啊？”
陈蓉和老K同时懵了。
姜初放下手机，慢悠悠地解释：
“捧杀之前，必先抑之。”
“赵立新想把我们塑造成‘神经病’，那我就先把这个名头坐实了。让他骂，让全网都来骂。”
他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
“现在，他们把我们踩得越低，骂得越狠，对我们的期望值就越低。”
“等到舞台上，我们真正出手的时候……”
“他们的脸，才会被抽得越肿。”
“这，才叫惊喜。”
陈蓉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自己泄露自己的黑料，主动让全网来骂？
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
导师对战抽签仪式。
在华影传媒的“钞能力”暗箱操作下，抽签结果毫无悬念。
姜初的“新生代”战队，首轮对战——汪风的“梦想班”。
消息一出，全网幸灾乐祸。
【哈哈哈，稳了！汪风老师终于可以报仇了！】
【梦想班里可有好几个实力唱将，这下神经病集中营要被吊打了！】
【坐等姜初被打脸！看他还怎么狂！】
演播厅后台，汪风的休息室。
汪风看着手里的对战名单，脸上却丝毫没有喜色。
他旁边，坐着一个面如死灰的年轻人。
顾景轩。
自从上次被姜初当众处刑后，他就成了整个乐坛的笑柄。公司虽然没放弃他，但他也彻底失去了心气。
“汪风老师……”顾景轩的声音干涩，“我……我不想上台……”
他怕了。
他怕再见到姜初，怕再听到台下那些嘲笑。
汪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正想说点什么。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
姜初走了进来。
他身后没跟任何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汪风和顾景轩看到他，都愣住了。
顾景轩更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全是恐惧。
姜初没看他们，径直走到桌前，将手里的文件，轻轻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份曲谱。
汪风和顾景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封面上。
上面，是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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