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这个位置有人了。」
班级分坐时两两一桌,大家默契地将我排除。
留给我一张,最靠垃圾桶的破旧桌子。
男生扔纸团时,不偏不倚地,总能砸在我身上。
「听说班会课有大事发生,那老妖婆的脸都黑的……」
「不会吧,沈书芸又给她妈说什么了?她们母女能不能去死啊?」
里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一人瞥到了我的身影。
眼里一半厌恶,一半慌乱:
「沈书芸回来了,快别说了。
「她最喜欢给她妈打小报告了。」
1.
妈妈是空降的班主任,全班没人服她。
她抓着我的手说:
「妈妈的工作就靠你了,你要做妈妈最有力的助手。」
之后,我不仅要成绩第一,当妈妈教学有方的证明。
还要成为她口中的人形监控,替她拉仇恨。
躲在后门看见人讲话,她拿我当借口:
「要不是班长来给我送作业,我都不知道你们这么热闹。」
发现同学早恋,她拉我当证人:
「你们胆子倒是大,以为班长没看见吗?」
拜她所赐,我成了同学眼里爱打小报告的烦人精。
在大家的孤立中坐到了教室的最角落。
她却安慰我:
「同学们把气撒给你,他们也少恨我点,能配合我好好学了。」
直到昨晚,妈妈偷翻了我的手机。
现在,她把同学们的吐槽搬到了班会课上。
她脸黑得彻底,敲敲黑板。
上面陈列着所谓的罪证。
群聊里,大家抱怨的信息一条接一条:
【老太婆今天忘吃药了吧,作业这么多。】
【估计是更年期,火气大。】
【这作业就沈书芸能写的完吧,对了这个群是不是她也在?】
这句话一出来群里沉默了好久,才有同学发:
【早说,都撤回不了了/裂开……】
这个时候,我的消息插了进来:
【我会清空聊天记录的,这次作业确实太多了,我试试能不能和我妈说说看。】
这条消息被单独截出来,放大。
我妈盯着我,果断拿我开刀:
「你们不是说我偏袒吗?犯了错,我一样惩罚。」
巴掌裹挟着风落下时,我还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就是劈头盖脸的辱骂:
「难怪最近成绩下降这么快,原来是光想着和我作对了!
「谁知道我尽心尽力,养出来你这么个白眼狼。
「白眼狼都比你强,它至少不会对着喂它的人龇牙!你呢?你在背后,跟别人一起咬我。」
我试图吸气。
但耳边的辱骂和巴掌都没停止,嗡嗡作响。
针刺般的麻痹感,迅速蔓延。
爬上手臂、窜向脸颊、包裹住口鼻。
「妈……」
本能的呼喊声在嘴边硬生生吞回去,我换了妈妈觉得更有面的称呼:
「老师,我喘不上……」
舌尖麻木,我瘫在书桌上。
像被爬上岸的鱼,瞪大眼睛局促地呼吸着抽搐着。
「沈书芸,你装什么?」
讲台上的声音离我好像很远。
话里的厌恶和嫌弃,却没有被模糊:
「全班同学都在看着,你以为装可怜装病,就能逃避错误,博取同情?」
她的声音甚至扬高了些,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老师,要不叫个救护车……」
「你是她妈还是我是她妈?沈书芸这手段,我会不清楚?」
同学弱弱的提议,立马被妈妈尖锐的骂声盖住。
「哦我知道了,你不会是怕我继续班会,批评其他同学,才用这招吸引注意吧。」
妈妈冷笑一声,「亏我一直把你当我的好助手,没想到你胳膊肘往外拐。
「拿个外套给她盖上,别被别人看到了,丢人现眼。」
最后的视角里,是妈妈刀子般锐利的眼神。
夹杂着浓浓的怨愤和失望。
我停止了抽搐,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了。
灵魂从身子里飘出来时,妈妈正欣赏着我的死状。
轻飘飘的笑砸在我身上:
「看吧,没人理她,她就不闹了。
「来,群里发言的人都站起来,不需要我开口点名吧。」
她尖锐的目光扫过全班。
死一般的沉寂蔓延开。
隔壁的同学本来一直在瞥我,眼神带着担忧和害怕。
现在,却恶狠狠地咒骂着:
「就知道是她,怎么不去死。」
我飘在空中,无措地看着这一幕。
环顾四周,似乎所有人都朝我这里看。
目光里的怨恨化成实质,让我灵魂都颤了颤。
2.
最终,几个站起来的同学被妈妈拉到教务处。
临走前,她下意识开口:
「我不回来不许放学,一个都别想走。管一下纪律,沈书——」
她这才回神,想起来我是“背叛者”,咬牙切齿着喊了副班长。
副班长对着我妈背影翻了个白眼。
「妈的,又要拖堂。」
骂完他对着蠢蠢欲动的班级警告:
「都小点声,我们班可是有监控呢。」
空中的我一激灵。
我知道,“监控”指的是我。
一开始,看见我坐在教室,还会有男生开玩笑般起哄:
「你说话小点声,沈书芸那两个眼珠子又在一转一转呢。
「指不定就把你的违规行为拍进去了。」
后来课间,他们避我像瘟神,发现我在,就都压低了声音说话。
发现我去厕所,就飞速把教室的门锁住。
眼下听到班长这么说,果不其然,同学们立马把话憋回去。
火辣辣的目光射在我那个角落。
其他班陆陆续续都放了学。
路过我们班时,唏嘘地感叹:
「十班又被拖堂了?摊上这么个老妖婆班主任,也是可怜。」
后排的男生愤怒地踹了下我桌子。
「还装呢,都是因为你,一颗老鼠屎。」
我还是没动静。
「估计是没脸见人了,怕一抬头就会被大家的唾沫淹死吧。」
同学们还是压不住心底的愤怒。
你一眼我一语地开始骂起来。
「我早说要把沈书芸踢出群,哪次不是她告的密?」
「她就是死老太婆的一条狗,不叫但咬起人来最阴了。」
骂声戛然而止。
因为远处出现了妈妈的身影。
大家压着心头的火,默不作声地埋头自习着。
「其他人,这次放假作业加倍,提前两小时回学校自习。
「一分钟清空教室,保持安静。」
听着妈妈的声音,同学们攥着笔都快断了。
但没法反抗,他们飞速收拾着书包。
趁妈妈不注意,狠狠撞了下我的桌子。
几本我的本子和铅笔袋掉在地上。
第一个人装没看见地踩上去,狠狠碾了碾。
之后路过的同学很默契,都精准地踩在我洁白的书上。
叛徒,狗,老鼠屎……
他们骂着,泄愤般留下一个个黑脚印。
「沈书芸,你超时了,今晚加一张卷子。」
人走光后,妈妈冷着声开口,对着我的尸体说话。
她紧紧蹙着眉,显然已经到达了忍耐的边缘。
我突然很想笑。
妈妈对我一贯严厉。
每次回家都要布置多两三倍的作业给我。
写到凌晨三四点都是家常便饭。
在家,她指着我脑壳骂:
「我是当班主任的,你考的差,丢的是我的脸!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只顾自己!」
在班里,她摸着我的头夸:
「班长每次都能主动加量,努力到凌晨,她能做到你们怎么不行?」
现在,对着我的尸体,她还在说:
「还不说话?再装继续加一套卷子,今晚别想睡觉了。」
可是妈妈,我已经死了啊。
你布置的作业,我没机会完成了。
3.
「3、2……」
妈妈倒数着,催命般的魔咒在空荡的教室里回响。
到最后一个数,她关了灯。
我还是没有反应。
「好,很好,你可以永远都别起来了。」
妈妈怒极反笑。
她转身,刺耳的高跟鞋在地面上磨出尖锐的响声。
门啪一声被带上。
我眼睁睁看着她掏出钥匙。
特地把平常不关的教室门,拧了两三圈,锁的死死的。
「喜欢装是吧,我让你装,你就呆在里面吧。」
走出校门时,妈妈笑盈盈地和保安大叔打招呼。
完全把我抛之脑后。
我就这么,默默缀在她身后回了家。
「沈书芸呢?你又罚她在楼道写作业了?」
屋内的爸爸见到妈妈,皱着眉开口。
我以为爸爸要关心我,可下一句话,又是轻飘飘的:
「被人看见了又要说闲话了。」
「切,别和我提她。全班上下都能骂我,我认了。
「可她是我亲女儿啊,我对她这么好,她居然和那群小畜生一起咬我,真是贱东西。」
妈妈眉眼间的失望和厌恶再明显不过。
她瘫倒在沙发上,轻蔑一笑:
「今天我给她关教室里了,马上又要考试了,正好让她好好学学。」
「你把她锁起来了?」
爸爸的神色有些不好看,「这次假期可是有一整天,你就一直把她锁着?让人看见了怎么想我们?」
「有问题吗?就一天而已,又饿不死,人家学习都能学到废寝忘食呢。」
「那你让她怎么上厕所?」
「对啊,这个沈书芸不会把教室弄得一团糟吧!」
我妈脸色扭曲起来,原地踱步了几下,又想起什么。
「没事没事,后窗没锁,她能爬出去。
「不过最好上完厕所乖乖回来,要是等我回学校,发现她不在教室,她就死定了。」
妈妈阴恻恻的笑,像把匕首扎在我心尖上。
他们讨论来讨论去,语气却没有丝毫对我的关切。
我的教室在三楼。
后窗打开是一大片水泥地。
如果我真的还活着,现在应该也很绝望吧……
「她手机还在,我来看看班上那群小畜生又有什么新动静。」
见妈妈拿起我的手机,我赶紧凑上去。
生怕又因为我泄露了什么。
可一打开聊天软件,消息提示却是清一色的:
【您已被移出该群聊。】
我妈皱着眉,假扮我给几个同学发消息。
收获的,却是整齐的红色感叹号。
我长长舒了口气。
反应过来,酸楚感又潮水般漫上来。
「切,你看看,沈书芸这是被全班当敌人了。
「这蠢货,连谁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也分不清,真是白养她了。」
我有些想笑。
原来妈妈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幸灾乐祸。
她其实都知道,知道我被骂叛徒,被同学们孤立。
「不就是被骂了几句吗?你这么玻璃心吗?
「你是来学习的,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她心情好时,会这样敷衍我。
可回家问不出什么有用信息后,又会毫不留情地甩我一巴掌。
「真是废物,他们针对你防着你,你不会想办法吗?」
4.
我要怎么办呢?
同学们的空间对我都是锁着的。
我去问问题,回答我的是长篇大论的辱骂。
就像现在,我空间唯一能看到的,是学校表白墙的投稿。
【墙墙厚码,让大家都看看十班的贱狗。】
他们不敢骂我妈了。
我的照片被P成表情包和遗照,九宫格里满是对我的谴责和难听刺耳的辱骂。
我就在这样由压力和恶意织成的、密不透风的巨网下。
垂死挣扎了一天又一天。
等到死后,我的痛苦赤裸裸地暴露在妈妈面前时。
她第一反应,还是要怪我。
「饭好了碗总能洗吧?」
爸爸不满地啧了一声:
「我看你真是疯癫了,每天在家什么都不干。
「每天盯着你那些蠢学生,盯着沈书芸,有什么用?」
我知道,自从妈妈将全部精力都投到学校后。
爸爸看我也越来越不顺眼。
「你聪明点,你妈至于越来越疯吗?」
这话说了太多次。
每次,都会带着浓浓的鄙夷和讽刺感。
「我说,你把这工作辞了,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爸爸扬高的话,总算让妈妈的注意力从手机上转移过来。
「我难道在玩吗?」
妈妈瞪大着眼睛,黑瞳仁缩小时,显得有些骇人。
「我辛辛苦苦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我就该在家里当保姆?」
又开始了。
听着这熟悉的吵架声,我知道话总要拐到我这里。
「沈书芸就是像你,白眼狼一个。我从学校辅导到家里,也不见她成绩提高多少!
「我这么辛苦,有一半都是拜她所赐!」
果不其然,妈妈喊出这话,我爸就哑着嗓子说不出话了。
战场熄了火。
因为教导主任又在群里发了每个班的扣分细则。
妈妈又沉浸着研究去了。
「昨天下午大课间有人没去跑操扣分了?是谁?」
看着妈妈咬牙切齿的样子。
灵魂深处的恐惧铺天盖地袭来。
昨天我被人锁在了教室,没去跑操……
「沈书芸!」
逃不掉的,妈妈还是看到了我的名字,尖叫起来。
她打开手机里某个APP。
那是与我手表配套的软件。
上面清晰记录着我的定位和身体状况。
戴上它后,我课上一犯困,就拿小刀狠狠在手上划一刀。
深怕被妈妈抓到我在打盹。
后来,她更是会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APP上的数据问我:
「这段时间不是体育课吧,你怎么跑到操场去了?是不是偷懒去了?」
「晚自习为什么心率会升高?你听到同学说什么八卦了?」
每每这时,我都像被扒光了一样,半点尊严都不剩。
「昨天下午三点……」
我妈呢喃着,果然看到当时的我定位在教室。
看到显示过高的心率,她讽刺笑道:
「呵,心跳这么快,心虚了这是。」
她翻起这几天的数据来。
我麻木的心,也被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APP上我下午的数据旁,闪着鲜红的警报提示。
【心率异常警告!疑似昏厥或心脏异常……】
【失去生命体征……】
那一条心率折线图极速波动,最后变成了一根直线。
妈妈瞪大了眼睛——
5.
妈妈是要发现了吗?
发现教室里的我已经是一具尸体。
发现我很可笑的,被她骂死了吗?
她皱着眉,仔仔细细研究了一遍这个数据。
【已自动呼叫紧急联系人……】
看到这一条提示词,妈妈赶紧拿出了手机。
果不其然,有一则被掐断的电话。
那时她正沉浸着骂人,看见手机振动更加窝火。
一秒都没犹豫,直接掐断了。
「好啊,我知道了。」
妈妈突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眼神里的怒火要喷出来。
「她这是故意装病让手表给我打电话,好打断我的班会课是吧。
「手段倒是挺好,我怎么不知道,她心眼子这么多。」
茶几上放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妈妈一抬头,就看到照片里的我在朝她笑。
「贱东西!脑子光用来对付你妈来了吧?!」
她愤怒地将相框扔进了垃圾桶里。
走过来的爸爸冷眼瞥了一眼。
没管发疯的妈妈,自顾自去盛饭。
这个家,其实早就不成样子了。
一整个晚上,我就飘在家里,看着妈妈骂我是叛徒,是背叛者。
直到第二天早上。
妈妈早早起了床,照例在班级群里发送任务打卡,要求同学们提交作业。
往常,我都是第一个打卡的。
她需要我打个样。
「班长都完成了,可见这也不是什么难度很大的任务,其他人呢?」
她这条信息一发出,果真学生们的怒火更多就被引到了我身上。
同学们不再抱怨她布置作业多。
而是齐齐骂我:「老师养的狗,果然叫的最欢。」
现在没了我,她突然发现群里没人理她。
「沈书芸呢?!她的手表不是可以联网吗?
「每周日早上要交作业,她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妈妈愤怒地给我拨去电话。
对于妈妈的来电,手表总是自动接通的。
无论是在什么场合之下。
妈妈的声音总是很突兀的、具有穿透力的、势不可挡地灌到我的耳朵里。
「沈书芸,妈妈一直把你当成最听话的孩子。」
过了一个晚上,妈妈的怒火沉淀了下来,难得没有怒吼出声。
「为了这个家,我主动去当班主任,同学们针对我我也认了。
「可是你呢,我没想到你变成了这样,完完全全背叛了我。
「我这么努力,想把全班带起来,这一切最后为了谁,难道不是为了你吗。」
她每说一个字,情绪就激烈一分。
到最后,她深深叹了口气。
「行了,去把作业交了。」
沉默,良久的沉默。
「你什么意思?」
妈妈皱起了眉,冷意如刀出鞘。
「好好好,长本事了吧,这是真要和我作对了?」
飘在一旁的我靠近她,被眼底的寒意吓得不敢动弹。
反应过来,我已经死了。
空气似乎凝固。
打破僵局的,是妈妈聊天框内弹出来的消息。
教导主任私聊她:
【你最近什么回事,有学生举报到教育局了。】
妈妈难以置信地盯着这条消息。
滔天的怒火掀翻了她的理智。
妈妈撑着桌子,猛地呼吸两下,笨拙又艰难。
「一个个的,全要和我作对!
「我难道不是为了他们好?!一群白眼狼!
「行行行,这个班我不去上了,他们爱怎么样怎么样!」
6.
【李老师,你平时不是不太严了,现在小孩不能这样的,该哄一哄的时候还是要哄的。】
【平常最用心的就是我们李老师了,这帮孩子真是不识好歹。】
【毕竟李老师也才来我们重高,还是太操之过急了。】
群聊里,其他老师凑热闹发着消息。
或多或少,夹杂着嘲讽。
妈妈咬牙看着这一切,整个人生气得发抖。
中午的时候,她难得还坐在家里。
爸爸挑了挑眉:
「今天怎么不急匆匆赶去学校了?这是转性了?」
妈妈砰的一声把门锁了,没理会爸爸。
直到下午三点的时候,同学们都开始返校准备上课。
我突然想起了教室里我的尸体。
赶紧飘回了学校。
同学们这次没听妈妈的话提早返校。
而是默契地选择迟到,来反抗妈妈。
其他班的同学路过,好奇地张望,八卦地捂着嘴笑:
「听说没?那个老妖婆被他们班同学举报了,这次总算没有站在走廊上吓我一跳了。」
「她不是空降的吗,不知道走了那扇后门。能不能把她踢出学校啊,我可不想以后被她教。」
话说着说着,我又听到了我的名字。
「最好把她女儿一起带走。沈书芸是吧,臭名昭著了。
「十班这么惨,一半是因为沈书芸这条狗,那女的最阴了,最会打小报告。」
「老妖婆生的,当然一样恶心。看着就晦气。」
我无助地站在教室门口。
听着不认识的同学,都对我不留余力地输出恶意。
心脏像泡在酸水里,难受得呼吸不上来。
直到其他班准备上课。
我们班的英语老师被挡在门外好几分钟。
才有几位同学姗姗来迟。
见到是英语老师不是我妈。
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喜色。
「换课了?今天下午不是两节数学课吗?」
「对,下午我来上。晚上也是别的老师来坐班。」
英语老师朝他们眨了眨眼。
显然,知道他们不想看谁。
「好耶!成功!」
早来的几位同学激动着击掌。
「不过这个门怎么被锁了?我刚打后勤部电话让人送钥匙呢。
「正好一起在门外等会儿,也等等其他同学。」
英语老师疑惑地朝里面望了眼。
可厚厚的窗帘遮住了一切。
她不会发现,里面还有位同学的尸体。
五分钟后,班里的同学越聚越多。
「其他老师的课我们都是很乐意上的,我们只是单纯不想看见某个人。」
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着。
等教室门被打开后,拥着老师走进去。
打开灯,几位先进来的同学却被教室角落的黑影吓了一跳。
「我去?怎么有人在?」
「不对,那不是沈书芸吗?她不会从昨天被关到现在吧。」
「你们看她怎么还趴着……」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角落里的我仍然保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
一件校服外套将我的脸和上半身盖的严严实实。
英语老师敲了敲我的桌子:
「书芸?你还好吗?」
其他同学对视着,眼神飘忽着,都很慌乱。
英语老师觉察到不对。
一下掀开了外套。
下一秒,所有人僵住了。
7.
安静的房间内,妈妈正整理着资料。
班内的学生基础太好,她需要费心着整理出一份又一份的资料,来匹配他们的学习进度。
这就导致空降的妈妈,压力非常大。
眼下,她的键盘越敲越响,眉头越来越紧。
一阵电话铃突兀地炸开。
妈妈不耐烦地接起。
对面的声音,却在发抖。
「李老师,你快回学校看看吧,你女儿被送到医院了。」
「她又玩什么把戏呢,装什么呢。」
妈妈冷笑着哼了声。
直到对面的电话被教导主任抢了过去。
「李秀虹,你女儿死在我们学校了,学生们闹翻天了!你赶紧给我过来。」
那头声音像强压着怒火。
妈妈听着滴滴的挂断音,一时没反应过来。
「死了,谁死了?开什么玩笑?」
她皱了皱眉,又下意识开口,「沈书芸?她给我闯什么祸了?」
而另一边,学校紧急通知。
首先迅速转移走了教学楼的同学。
尤其是我们班的,被重点看管。
教室被拉上警戒线,站着老师把守,禁止任何人靠近或拍照。
直到警笛声拉响,几个法医围着我尸体观察了半天。
妈妈才姗姗来迟。
她一路走进校园,看着几位同学被保安领着往教学楼走。
他们嘴里念着我的名字:
「十班的沈书芸你不认识?就昨天表白墙那个啊。」
「噢噢她妈妈是班主任的那个。人怎么死的啊,怎么还被关在班里了?」
「十班人说,是她妈关的。班会课上她妈把她大骂了一顿,当时好像就栽在桌子上了。」
声音飘远。
妈妈的腿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反应过来,她加快脚步,急匆匆地往教室那边赶。
停住脚步时,映入眼帘的,就是教室里我的尸体。
我还“坐”在那里。
双臂软软地垂在身体两侧。
上半身向前伏倒在课桌上,侧脸贴着冰凉的木质桌面。
这个姿势不像晕倒。
更像累到极点,不过允许自己小睡一会儿。
如果我的表情安详的话。
但很遗憾,所有人看到我的脸,都会后退两步。
因为我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
能看到一丝暗淡的、失去焦距的眼白。
嘴巴也是微微张开的。
像濒死的鱼,挣扎却无果。
最后的眼神是看向讲台的。
仿佛有什么令我恐惧的存在,让我露出这样死不瞑目的神色。
「你是死者家属吧。
「经初步鉴定,死者沈书芸,死亡时间在昨天下午4:50,死因是呼吸碱中毒窒息。
「尸体我们将送到鉴定中心进一步调查。
「请家属也配合一下。」
妈妈恍惚着抬头。
看到警察的嘴唇正上下开合。
旁边教导主任的脸色很难看。
还有一群老师,表情或怜悯,或嘲讽,或鄙夷。
「沈书芸,死了?」
我妈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涩。
「对,通俗来说就是被你骂死的,死在了你的班会课上。
「然后被你这个亲妈关在教室里一整天。」
教导主任忍不住开口。
「医生刚才说了,如果当场就将人送到医院的话,是能救活的。
「要不是因为你,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8.
一直到警察局,妈妈的脸色还是恍惚着的。
爸爸匆匆赶来,黑着脸瞪妈妈: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事情变成这样你满意了?」
他压低着声音,怒火却依旧蓬勃而出:
「我下午刚去上班,就有人来找我说我女儿死了,脸都要被你们丢光了。」
妈妈从莫名情绪中抽离开来。
「你嫌我丢人?你说我哪里做错了啊?!
「我做这么多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家吗?
「还有沈书芸……」
提到我,我妈被点燃的情绪沉下去。
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沈书芸的死难道要怪我吗?是她自己心理太脆弱,我也没把她干什么吧。
「我好歹辛辛苦苦把沈书芸养大,你干了什么?你的工作你的脸面,哪一点都比孩子重要吧。」
妈妈话锋一转。
开始指责起爸爸来。
旁边警察的脸色沉下来,冷冷开口:
「经过我们调查,孩子死亡时间是在你的班会课,具你们班同学交代,当时你当众惩罚死者,并把她的求助定义为“装病”,甚至在放学后将她关在教室。」
妈妈脸色血色瞬间褪尽,惨淡如白纸。
她颤抖了两下嘴唇。
应该是想辩解,却又无力。
「我是骂了她,又不是杀了她。
「还有班里那群小畜生,他们难道没错吗?
「他们可一个个都看见了,怎么没一个人帮帮沈书芸的?」
飘在空中的我,静静地看着妈妈扯着嗓子闹。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将我笼罩起来。
我以为听到我的死,不说多,爸妈总能流露出一点悲伤来。
可结果却是现在这样。
爸爸从警察局出来,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沈书芸的尸体你去处理,我手头还有工作,做完再说。」
爸爸总是这样。
从前,他还会在工作之余抽出点时间陪我玩。
后来妈妈放弃了当全职太太,也疯了般投入工作。
他看向我的眼神,就变得冷淡。
「你怎么会这么蠢,你妈每天放在你身上的时间够多了吧。
「从学校到家里,巴不得所有人都围着你转了。」
现在,面对我的死,他的表情没多少变化。
反而钻进车里,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而妈妈这边,也没有功夫替我收尸。
她接到了学校的通知。
毫无意外,妈妈被撤职了。
上头说这次影响太恶劣,学校为了保护声誉,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舆论压下去。
妈妈难以置信地冲回学校闹。
正巧全校都在议论着她。
「那个老妖婆被辞退了?太好了,这下终于把这个祸害铲除了。」
「她女儿死了也大快人生,她怎么不跟着去死。」
「恶有恶报,上天都看着呢。」
「你说她这样的人会后悔不?后悔自己闹到最后,连唯一的女儿都死了。」
这句话来势汹汹地钻到妈妈耳朵里。
带着少年人的慨叹和惋惜,甚至夹杂着一丝微妙的同情。
让妈妈突然的,愣在了原地。
她被可怜了吗……
她会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吗……
9.
那天,妈妈最终还是没闯进行政楼。
她是想申冤,是想要讨个公道的。
可是,她真的冤枉吗?
素不相识的学生的议论,已经给出了答案。
她已经失败到,旁观者都觉得她这样的结局是恶有恶报。
妈妈浑浑噩噩回了家。
家里没人,爸爸还在加班。
她像一具失了魂的躯壳,挪到我的房间里。
书桌上,是一摞摞叠好的卷子。
左侧皱巴巴的是我写完的,右侧更高的一摞,是我要继续写的。
她抽出几张卷子放在中间。
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话:
「这几张你今晚要写掉,上面题目很经典,考试很有可能会考。」
然后转身,拿出衣柜里的校服,叠好给我放在床头。
「算了,今晚我让你早点睡。
「写两张卷子就行,其他先放一放。」
妈妈的声音很闷很僵硬,像用力从胸腔挤出来的一样。
又莫名的,变得比平日慈悲了一点。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我已经死了啊。
已经是一具空中飘着的灵魂了啊。
她像是没意识到这点,自顾自检查起我以往的卷子,开始圈画批注。
「不要怪妈妈对你太严厉。你是妈妈的女儿,你都考不好,别的同学、家长,怎么信任我呢?」
她颤声开口,攥着的红笔更捏紧了点。
妈妈开始批阅起作业。
可越批她的眉毛皱的越紧:
「这分不应该扣啊,你粗心了。」
「这里步骤不对,你蒙的吧。」
「这道题我讲了好多遍了,你为什么又做错了。」
她强压的情绪爆发出来。
如往日那样,将红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压力使得笔杆子被震裂,碎片出鞘刀片般划过脸颊。
在皮肤上留下一条血痕。
直到湿润的血液顺着脸颊滴落下来,妈妈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如果是以往,这些碎片就会扎在我身上。
再痛,我也不敢吭声。
只是埋头一味地写着作业。
因为我知道,抬头只会迎来妈妈的巴掌。
在教育孩子这件事上,妈妈从来不会手软。
安静的卧室内,空气好像凝固着不再流动。
只有妈妈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一声一声缠着人心。
她迷茫地环顾四周。
空空如也。
没有我。
「芸芸,芸芸呢,我的芸芸怎么不见了?」
妈妈伸手想抓住点什么。
可手擦过衣摆,摸到了口袋里,好像有着什么东西。
她打开一看,是警察递来的我的遗物,那块电子手表。
妈妈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我。
却像镣铐,锁住了我的一生。
她颤抖着手打开。
能看到我死前,设备记录的最后五分钟。
手表录音功能,能记下这时候发生了什么。
妈妈打开,清晰地听见自己尖锐刺耳的骂声:
「你还装是吧,那就永远不要起来了。
「这样的白眼狼,我就当没养过你。」
她肉眼可见地僵在原地。
足足愣了一分钟。
眼底,居然涌动出我看不透的情绪。
那是悲伤吗,还是悔恨?……
心率,血氧饱和度,身体检测……
她划过这些数据,最终停留在了最后一行文字上。
【120呼叫失败:因第一监护人取消,流程中断,未拨出。】
她这才想起来了。
因为她的设置,这个手表只能播到她的手机上。
我的世界,她不允许有别人。
可是妈妈,在我要死的时候,你不来救我,没有人来救我了……
「芸芸,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是我错了……」
妈妈僵直的脊背,断裂了。
像失去翅膀的鸟跌落在原地。
她狠狠捶着地板,眼泪像珠串般砸在地上。
撕心裂肺地哭嚎着,喊着我的名字。
爸爸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妈妈冲上去,像女鬼般掐住他的肩膀:
「芸芸死了,你为什么没反应!你为什么!」
爸爸的脸上浮出愠怒,猛地把人掀翻在地,指着她鼻子骂:
「我该有什么反应?
「我最该有的反应就是骂你这个孩子妈,每天魔怔般折磨孩子,芸芸就是被你害死的,你还有脸和我发疯?」
尖锐刺耳的吵骂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像刀子在乱飞。
而我看着这一切,心底却一片平静。
灵魂像一团被风吹散的云,渐渐消解。
最后的最后,我朝妈妈笑了笑。
妈妈,我终于不用再当你的工具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