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把电动车停在行政楼后巷。
他没锁车,直接走上三楼。
左臂的布条还在渗血,滴在白大褂下摆上,留下一道暗痕。
账本贴着胸口,纸页边角磨着皮肤,有点刺。
走廊尽头是院长办公室。
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
他靠在消防栓旁站定,右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手指碰到手术刀柄。
刀身冰凉,握久了才有些暖意。
屋里传来周慧萍的声音:“要调陈砚去门诊?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话音落下,工牌拍在桌上的声音很重。
塑料壳裂开的声音也听得清。
陈砚没动。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
不是他在门外,而是她必须说出口。
外科主任开口了,语气平缓:“周护士长,组织决定的事,个人情绪不能左右。”
“情绪?”周慧萍冷笑,“我问你,上个月十七个危重转运病人,是谁抢回来的?急诊科记录都在,病历编号我都背得出来。你们让他去门诊看感冒发烧?”
“他没有正式编制。”主任说,“医院也要考虑管理规范。”
“那你们先把他的抢救记录全删了再谈规范。”她声音抬高,“不然就是杀人不见血。”
屋里安静了几秒。
主任又说:“签字只是流程,不影响他对患者的救治。”
“影响?”周慧萍站起来,椅子拖地发出响声,“他要是不在急诊,连病人都见不到。你们这是断他手,还要他救人?”
她转身往门口走。
白大褂后摆被椅背钩住,“嗤啦”一声撕开。
她没停下,继续往前,腰侧一块淤青露了出来,青紫泛黄,边缘不规则。
陈砚看见了。
那是老伤。
她拦殡仪车时被人推倒,撞在铁架车上留下的。
当时她爬起来第一句话是:“别让车子走了。”
现在她也没回头遮。
门开了。
她走出来,脚步没停。
陈砚伸手抓住她手腕。
她停下,没挣。
他看着她腰侧的伤,低声问:“何必帮我到这地步?”
她抬眼看他,嘴角动了动:“当年,你爸救下我女儿之后,说过一句话。他说,人命不是库存,是刻在骨头上的刻度。你现在做的事,和他一样。”
陈砚没松手。
她抽了一下,这次挣开了。
“我不是欠你。”她说,“我是欠他。”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摔倒,撞翻了什么东西。
周慧萍脸色变了。
她猛地回头看向安全通道方向,眼神骤紧。
“快走!”她压低声音,“他们来了……”
陈砚立刻松开手,往东侧楼梯移动。
她没跟上来,反而往西边退了一步,站在转角处,挡住视线。
“你还站着干什么?”她吼了一声,声音恢复平时那种硬邦邦的调子,“回去上班!”
几个护士从电梯出来,看到她站在那里,都不敢靠近。
她指着分诊台方向:“都杵着等下班吗?输液室两个病人快滴完了不知道换药?”
护士们赶紧散开。
她趁机对陈砚使了个眼色,极短,极快。
他明白意思。
他贴着墙往东走,经过安全通道门时,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走得急。
他停下,右手在口袋里握住刀柄。
楼上办公室的门忽然打开。
外科主任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红字:岗位调整通知单。
他看了眼东边,又看了眼西边。
周慧萍已经往护士站走,一边走一边扯下破损的白大褂,随手扔进污物桶。
她从包里拿出一件备用的套上,动作利落。
主任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转身回了办公室。
陈砚继续往楼下走。
陈砚没走正梯,拐进了设备间旁边的维修通道。这里少有人来,灯坏了两盏,光线昏。
他掏出手机。
地图还在开着。北郊五个红点缓慢移动,速度比之前快了。
他低头看左臂。
布条湿了,血没止住。
陈砚撕下一段新的布料,重新缠了一遍。
外面传来对讲机的声音。
“三楼巡查完毕,无异常。”
“急诊科区域注意监控,重点关注编外医生陈砚行踪。”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通道尽头有扇小门,通向急诊后巷。他推了推,锁着。
他摸出手术刀,插进锁缝,轻轻一撬。
“咔。”
门开了。
雨还在下,不大,但持续。
他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行政楼三楼。
周慧萍站在窗边,没拉窗帘。
她一只手按在腰侧,另一只手做了个手势——三根手指并拢,往下一划。
意思是:他们有三人,正在搜。
陈砚点头,转身离开。
巷子口停着一辆清洁工的三轮车,车斗里堆着废弃包装箱。他走过去,掀开最上面那个箱子。
下面藏着一辆折叠单车,黑色,没挂牌。
他把它拉出来,展开,检查轮胎。
气够。
他跨上去,蹬车出发。
刚骑出五十米,身后传来汽车发动声。
陈砚没回头,加快速度。
前方十字路口亮起红灯。
他减速,停在斑马线前。
雨水顺着帽檐流下来,滴在车把上。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表。
三点十七分。
这个时候,殡仪车应该已经离开主路,转入北郊岔道。
他记得周慧萍给的那张手绘图。
老窑工的笔迹,他经由那本日志,认得了。
每一条线都带一点顿挫,像刻上去的。
陈砚摸了摸胸口的账本。
纸页中间夹着那张图。
汽车声越来越近。
他抬头看信号灯。
绿灯亮了。
他踩下踏板,冲了出去。
车轮碾过积水,水花溅起半米高。
陈砚弯下腰,贴近车把。
风迎面打过来,带着湿气和泥土味。
他右手空着,垂在身侧。
手指微微张开,随时可以伸进口袋。
手术刀还在。
账本也在。
陈砚骑过第三个路口时,听见远处传来刹车声。
很急,像是有人突然冲上马路,引来司机的紧急刹车。
他没停。
他知道不会是冲他来的。
至少现在不是。
陈砚继续往前骑。
雨点打在脸上,冷。
他眨了下眼,把水甩掉。
前方道路开始分岔。
左边通往火葬场,右边通往汽修厂。
他选了右边。
车轮压上碎石路,颠簸起来。
陈砚稳住把手,继续前进。
路边有棵歪脖子树,树干上刻着一个箭头。
他看了一眼。
箭头指向树林深处。
陈砚停下。
从口袋里掏出账本,翻开。
找到那张手写清单。
“1999.08.15 停止生长,进入休眠”
他用指甲刮了刮纸面。
沙沙声很小。
陈砚合上账本,塞回内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树林。
树后有道铁门,半开。
门上挂着一把锈锁,已经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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