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的身体完全进入洞口,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
手电的光从他领口照出去,落在布满霉斑的墙面上。
他一只手扶着砖壁,另一只手握紧钢筋,慢慢往下走。
台阶比想象中更深。
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湿滑,鞋底摩擦着青苔发出轻微声响。
空气里有一股闷住的味道,像是泥土和灰烬混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边缘已经沾了黑灰色的泥渍。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他的脚碰到了一块硬物。
用手电一扫,是半截断裂的铁链,锈得发脆,一端连着墙上的挂钩,另一端断开垂在地上。
他蹲下身,发现挂钩周围有新鲜的擦痕,像是最近被人用力拉扯过。
往前几步,地面开始出现拖拽痕迹。
两条平行的沟槽延伸进地窖深处,中间散落着细碎的骨灰颗粒。
他弯腰捻了一点,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这些灰没有完全烧透,还带着一点余温。
地窖内部比预想的大。
四周是用耐火砖垒成的墙体,顶部低矮,横梁上挂着几缕破布条。
正中央堆着一座小山似的骨灰,表面泛着暗红的光,像是刚从窑里铲出来不久。
陈砚绕着灰堆走了一圈。墙上有些刻痕,排列整齐。
靠近看才发现是一串串数字,写着“07-19”“08-03”这样的编号。
他记住了位置,继续往里。
就在他靠近灰堆背面时,脚下一滑,踢到了什么东西。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地窖里回荡。几乎是同时,灰堆剧烈震动起来。
一只机械臂猛地从灰里弹出,手臂伸展到极限,末端装着一把锯齿状刀具,直冲陈砚面门劈下。
他向侧面翻滚,肩膀撞在砖墙上。
骨锯擦着衣服划过,在白大褂袖子上撕开一道口子。
还没等他站稳,机械臂已经调转方向,第二次挥击接踵而至。
陈砚抬起手里的钢筋格挡。金属相撞发出刺耳的响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一击力量极大,差点把钢筋打飞。
他借力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机械臂停在半空,关节缓缓转动,似乎在锁定目标。
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灰,但能看出原本是银灰色的合金材质。
肘部有一个圆形接口,应该是能源或数据连接点。
陈砚盯着它,慢慢把手伸进内袋。
手术刀还在。他抽出刀片,单膝微曲,准备迎击。
第三击来得更快。
机械臂横向扫出,骨锯带起一阵风。
他侧身闪避,顺势向前突进,左手抓住机械臂手腕部位,右手将手术刀插进肘关节缝隙。
刀刃卡进液压管,金属臂动作一滞。
一股淡黄色液体从裂缝渗出,滴落在地。
陈砚立刻闻到了气味——和之前在尸检报告里看到的一样,是ZL-9型合成润滑油。
对讲机突然响了。
“陈砚。”秦雪的声音传出来,冷静,“我收到异常信号。你那边是不是有设备启动?”
“正在交手。”他低声说,没松开手。
“频率分析出来了。神经电信号模式,和那台失控机器人一致。这不是普通机械,它有仿生控制系统。”
陈砚眼神一沉。
他早该想到。
这种反应速度、追踪精度,不是程序能做出来的。
这东西有类似生物神经的反馈机制。
机械臂开始挣扎。
虽然关节受损,但动力系统仍在工作。
它猛地甩动手腕,想把陈砚甩开。
他顺势松手,后退两步,看着它重新摆出攻击姿态。
不能再耗下去。
他迅速脱下白大褂,双手拉开衣角。
趁着机械臂再次扑来的瞬间,他侧身一闪,将衣服甩出,罩住对方传动轴部位。
布料缠住转动齿轮,发出吱嘎的摩擦声。
陈砚立刻上前,一脚踩住地上的钢筋,双手抓住机械臂基座,用力扭转。
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传动轴越绞越紧,内部零件开始错位。
机械臂疯狂摆动,但被衣服卡住,无法完全展开。
终于,一声闷响。外壳裂开一条缝。
他松开手,喘了口气,伸手撬开背部检修盖。
芯片露了出来。
黑色基板上印着一个标志:环形三角包裹着字母N与S交叉的图案。
陈砚认得这个标识。
新体计划的核心徽章。
下面还有一行编码。
他掏出父亲笔记本的复印件,对照着看。
那一串数字,和扉页上登记的专利号完全一样。
不是模仿。
这是原版技术。
他对讲机又响了。
“你还好吗?”秦雪问。
“拿到了证据。”他说,“机械臂使用的是我父亲当年注册的神经控制协议。他们直接用了原始代码。”
“你能出来吗?”
“还不行。”他抬头看向地窖深处,“这里还有别的通道。”
陈砚把芯片收进贴身口袋,捡起手电。
刚才的打斗让光束偏了方向。
现在它照向灰堆另一侧,显出一扇半掩的小门。
门框上有撬痕,水泥块掉落了一地。
看起来有人最近进出过。
他走过去,用手电照进去。
里面是一条斜坡通道,向下延伸。
墙壁更潮湿,能看到水珠顺着砖缝往下流。
地面铺着防滑网格,上面有车轮压过的痕迹。
陈砚沿着通道走了十几米,发现旁边有个凹室。
像是临时搭建的休息区。
一张折叠床,一个铁皮柜,角落里放着一个保温壶。
他打开柜子。
里面只有几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
但最底层压着一本册子。封面写着“值班记录”。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三个月前。
记录内容很简单:每日巡查时间、温度读数、设备状态。
但在某一页,字迹变了。
“今天又送来三个。都是晚上运来的。说是捐赠遗体,可我看不像。其中一个手还在动。”
他继续往下翻。
“他们不让拍照,也不让靠近操作区。但我偷看了监控。人是活着进去的。火没起的时候,心跳监测仪还在跳。”
最后一页写着:“我知道不该查。可这些人……明明还能救。我要把消息传出去。”
落款是一个名字:张守义。
陈砚合上本子。这个人就是那个死在窑口的老人。
他把册子塞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通道尽头是一道铁门。
门没锁,虚掩着。
他推开门,手电光照进去。
房间不大,靠墙立着几排金属架子。架子上摆满了透明容器。
每个瓶子里都泡着一块骨头,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
他走近其中一个,看清了标签内容:“颅骨碎片,来源:陈昭远,实验代号M-01。”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父亲的名字出现在这里。
陈砚快速扫视其他瓶子。
大部分标签写着“脊椎节段”“肋骨样本”“掌骨组织”,来源全部标注为“陈昭远”。
最早的记录日期是二十年前。
房间另一侧有张工作台。
上面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黑着。
主机还在运行,指示灯一闪一闪。
他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跳出登录界面。
需要指纹验证。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又看向台面角落。
那里有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枚干枯的指节,标签写着“备用识别源”。
陈砚没去碰它。
转身回到门口时,对讲机响了。
“陈砚。”秦雪声音变急,“我刚接入殡仪车调度系统。王振海名下的五辆车已经开始移动。目的地显示为空,但路线正朝你那边靠拢。预计到达时间,凌晨四点十五分。”
他站在原地,没说话。
“你必须马上撤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芯片,又看向那扇通往地下的门。
“还不到时候。”他说。
陈砚走回骨灰堆旁,找到刚才战斗的地方。
机械臂瘫在地上,关节处还在渗油。他蹲下身,把手术刀插进主控盒底部,撬开最后一块护板。
露出一组跳线接口。
他从随身药盒里取出一根导电线,一端接在接口上,另一端连到对讲机耳机插孔。
“帮我录一段信号反馈。”他说。
“你要做什么?”
“让它再动一次。”
他闭上眼,手指轻轻拨动线路。
电流通过瞬间,机械臂的手指忽然抽搐了一下。
接着,整条手臂缓缓抬离地面,指向地窖天花板某个位置。
手电光照过去。
那里有一块松动的通风板。边缘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和父亲笔记本封底画的一模一样。
陈砚站起身,把导线收回口袋。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装着骨头的瓶子,转身走向出口。
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
当他踏上台阶最后一级时,手电突然闪烁两下,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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