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贸易区总是昏暗的。
空气里还混着陈年货物与湿泥的味道。
楚昼踏上五楼的时候,唯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
刘栋跟在楚昼身后,这位年轻人正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但眼神里的好奇藏不住,左顾右盼。
一道肥硕的身影早已等在门口。
那人的确很胖,胖得几乎看不出腰身,裹在深蓝色的绸衫里像一尊填得太满的麻袋,满脸都堆着笑。
“楚爷,小的钱孙,在这儿恭候多时了,这地方没了您掌舵,那可真是不行。”
楚昼停住脚步,一语不发,气氛一时冷场,钱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立刻恢复,搓着那双肥厚的手掌。
“早就听说楚爷您本事大,咱们这儿往后可就靠您了,保管能红红火火,更上一层楼。”
楚昼摆了摆手。
这个动作很随意,却让钱孙嘴里滔滔不绝的奉承话戛然而止。
廊道里忽然安静下来,“账房在哪儿?”
钱孙一愣,“账房?噢,在,在里头,账本也都齐全,按月归置的。”
楚昼没接话,看向刘栋。
“他叫刘栋,往后账上的事,归他管,今天就把历年的账本,一并交给他。”
钱孙的小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刘栋,钱孙又看回楚昼。
“楚爷,这账目繁杂,历年积压的卷宗更是堆成了山,要不先让这位兄弟熟悉几天环境,再……”
“现在。”楚昼打断他。
钱孙额头隐隐见汗,“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只是……有些年久的账本,怕是被虫蛀了,或是受了潮,字迹模糊难以辨认,也是有的。”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楚昼的反应。
楚昼终于把目光从廊道深处收回来,重新落在钱孙脸上。
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账本丢了,是重罪,被火烧了,被水淹了,都是重罪,你在地下贸易区待了这些年,规矩应该比我懂。”
钱孙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老头,和他以前伺候过的那些执事都不一样。
那些人要么只知练武脾气火爆,要么贪财好打发。可这个楚昼,话不多,却句句都点在要害上。
“小的明白,明白,”钱孙连声应着,“绝无遗失!绝无损坏!小的这就去取,请楚爷稍候,请刘兄弟稍候。”
他说完,几乎是挪动着那肥胖的身子,快速退进旁边的门里,消失了。
脚步声仓促远去。
五楼重新安静下来。
刘栋直到这时,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看向楚昼,低声道:
“阁主,他好像很怕。”
楚昼没回答,转身走向廊道尽头那间最大的屋子。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木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上面空空荡荡。
窗户开得很高,仅有的一线天光落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楚昼在桌后的主位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
“看出什么了。”
刘栋跟进来,关好门,站在桌前,他想了想,认真回道:
“他在推脱,不想交账本,阁主要账本,是想敲打他,让他以后收敛些,别把这里搞得乌烟瘴气。”
刘栋说着,想起刚进来时在下面几层看见的景象。
那些缩在角落笼子里的男男女女,低低的啜泣声,还有弥漫在交易区里的古怪药味,拳头不自觉握紧了。
楚昼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屁。”
刘栋愣住了。
“他姐姐是陈虎的姘头。”
楚昼说得直接,“这地方每年三成地利,都流进了陈虎的兜里,他是陈虎安在这里的眼睛,也是吸血的管子。”
刘栋眼睛微微睁大。
楚昼继续道,平铺直叙,“我只不过是想要他的命而已。”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刘栋完全没想到,仅仅是一个照面,几句对话,阁主心里已经转了这么远的念头。
而且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
“我……我们?”
“对。”
楚昼点头,“账本交给你,给我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核。”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要查成铁案,证据要硬,硬到搬出来,就能砸死人……最好,能把官府也扯进来。让他们不得不管。”
刘栋觉得后背有点发麻。
官府?那可不是江湖恩怨能随意摆平的地方!
牵扯上官府,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账目庞杂,恐怕需要些时日。”刘栋谨慎地说。
“不急。”楚昼靠回椅背,你有的是时间。慢慢看,仔细看。”
他看着刘栋脸上仍未散去的紧绷,又提了一句。
“记住,该点头点头,该打招呼打招呼,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情,外表怎么做那是另一回事。”
刘栋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属下懂了。”
楚昼挥挥手,示意他可以先出去看看环境。
刘栋行礼,转身退出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
楚昼独自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听着刘栋的脚步声在廊道里远去。
他抬眼看了看那扇高高的窗,天光依旧微弱。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本薄薄的旧册子。
册子封面没有字,边角磨损得厉害,纸页泛黄。这是他从藏书阁角落里翻出来的,不是什么功法秘籍,只是最基础的常识。
但对修炼全靠自己摸索的他来说,这些常识比秘籍更珍贵。
他翻开册子,找到之前看到的地方。
“通脉之上,是为玄妙之境……”
百步飞剑,以气画符,楚昼的手指拂过这几行字。
这听起来,已经和市井传说里的修真者没什么两样了。
他又想起之前听那个叫李裘念的弟子提起的“破煞符”,想来便是先天境高手的手笔。
那境界离他还很远。
他现在刚入八品,还在淬体境内打转,淬体是水磨功夫,要靠丹药滋养气血,再配合功法日夜打磨筋骨,急不来。
但他有昼极圣体。
这具身体是上天给的恩赐,在淬体境有着旁人难以想象的优势。
别人需要苦熬数年才能将一身骨骼锤炼到的程度,他可能只需数月,照这个速度,冲击通脉境,并不会是很遥远的事。
只是,玉骨阶段耗费的丹药,是个天文数字。
丹药需要钱买,或者有材料请人炼制。材料需要钱买,或者自己去险地寻找。
归根结底,还是钱。
地下贸易区油水丰厚,陈虎这些年靠着钱孙不知捞了多少。
现在他来了,这块肉,该换个人吃了。
而钱孙,就是第一块必须踢开的绊脚石。
接下来的几天,楚昼很少离开五楼那间屋子。
他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翻阅那本旧册子,偶尔也打坐调息,运转功法。
三餐自有下面的弟子按时送来,样式简单,但分量充足。
他好像真的只是来挂个名,当个清闲执事。
刘栋却忙得脚不沾地。
钱孙果然很快派人送来了账本。不是几本,是十几口大箱子,几乎堆满了隔壁一间小屋。
账册有新有旧,纸张颜色气味各不相同,有些确实带着潮气和虫蛀的痕迹。
刘栋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屋里,白天点灯,晚上也点灯。
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
他看到记录着每月“鲜货”收支的暗账,看到标注“药材”却价格高得离谱的条目,看到大笔大笔去向不明的银钱流动。
越看,他脸色越沉,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那些笼子里的影子,那些哭泣声,在这里变成了一串串冰冷的数字。
采购价,转运费,售出价,利润分成。人的苦难被折算成白银和铜钱,工整地记录在发黄的账页上。
他还看到了更多。
劣质的药物掺了草木灰,陈年的肉注入污水增重,生锈的铁器冒充精钢……
地下贸易区光鲜表皮下的脓疮,通过这些账目,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眼前。
直到他翻到一本用特殊符号标记的册子。
里面的记录更加隐晦,但涉及的银钱数目却大得惊人。他研究了半天,结合前后几本账册的蛛丝马迹,一个惊人的事实逐渐浮现。
私盐。
他们居然敢碰私盐。
大乾律例,盐铁官营,私贩盐者,视同谋逆,最重可判斩刑,牵连家族。
刘栋合上账册,在昏暗的灯光下坐了许久。然后他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和霉味,走向楚昼的房间。
“阁主。”他推门进去,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有些沙哑。
楚昼正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
“钱孙这伙人,丧尽天良。”刘栋开门见山,语速很快,“他们买卖人口,逼良为娼。他们卖假药,吃坏了人也不管。他们卖注水的臭肉,卖根本不能用的烂铁……”
他一桩一桩地说,胸膛起伏。
楚昼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依旧搭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点着。
刘栋说到最后,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寒意。
“他们还卖私盐。数目……很大。”
楚昼点着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看向刘栋。那双平时显得过于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快,又隐没了。
“私盐。”楚昼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点了点头,“嗯,这倒是死罪。”
刘栋看着阁主平静的反应,忽然有些茫然。
他前面说了那么多令人发指的罪行,阁主无动于衷。偏偏提到私盐,阁主才有了这么一句评价。
难道在阁主眼里,只有触犯律法、惊动官府的才是罪。那些被贩卖被摧残的人,就无关紧要吗?
刘栋心里有些发堵,但他没敢问出来。
楚昼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挥挥手。“知道了。账目继续看,尤其是私盐那条线,理清楚,证据链做扎实。”
“是。”刘栋低头应道,退了出去。
走出房间,廊道里的阴冷让他打了个寒战。他想起楚昼之前的交代,努力平复脸上的表情,向着楼梯口走去。
刚拐过弯,就碰见了钱孙。
胖子正端着一壶热茶,似乎正要往楚昼房间的方向送。看见刘栋,他立刻挤出满脸笑容,肥胖的脸颊把眼睛挤得更小了。
“刘兄弟,忙完了?辛苦了辛苦了。”钱孙凑近些,语气亲热,“查账是个苦差事,有什么需要兄弟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刘栋看着他这张笑脸,胃里一阵翻腾。他想起账册里那些“鲜货”的采购记录,想起楼下隐约的哭泣。
但他脸上也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孙哥客气,分内之事。”他语气尽量自然,“账本确实繁杂,还需些时日。有劳孙哥挂心。”
钱孙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摆手。“应该的,应该的。刘兄弟年轻有为,跟着楚爷,前途无量啊。”
两人又寒暄两句,刘栋便借口还有账目要核对,转身离开了。
走过拐角,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厌恶。
钱孙捧着茶壶,看着刘栋略显匆忙的背影,满意得意。
怕了。
这年轻人肯定是查账查得头皮发麻,知道这潭水有多深,不敢再往下探了。
看来楚老头也没那么不通情理,派来的人这不也开始学乖了嘛。
他掂了掂手里的茶壶,心里盘算着。
光是查账敲打,意思到了就行了。看来得表示表示,让楚老头知道,我钱孙是懂事的,这地下贸易区的规矩,我也懂。
送什么好呢?金银最实在。老头年纪大了,说不定还喜欢些别的?他一边琢磨,一边晃着肥胖的身子,朝楚昼房间走去。
第二天清晨,楚昼像往常一样推开自己房门。
屋里一切如旧,只是那张宽大的木桌中央,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扁平的木盒,深褐色,木质细腻,没有任何花纹装饰,静静放在那里。
楚昼脚步顿了一下,走到桌前。他没有立刻打开,目光在盒子上停留片刻,然后伸手,掀开了盒盖。
盒子里铺着深红色的绒布,绒布之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根根金条。
每一根都有手指粗细,两寸来长,在从高窗透下的微光里,沉淀着厚重而诱人的光泽。
满满一盒,粗略看去,不下百两。
楚昼看着这些金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一百两黄金,换成白银就是一千两。
这不是小数目。
山海会一个普通外门弟子,一年的例钱加上各种杂活收入,能有二三十两银子就算不错。这一盒金子,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奢靡生活几十年。
钱孙能随手拿出这个数,只为了“表示心意”。
地下贸易区这些年的油水,可见一斑。
也难怪陈虎把他安插在这里。
楚昼伸出手,拿起一根金条,掂量几下又将其放回原处,盖上了盒盖。
“聪明人。”
舍得下本钱,懂得看风向。
如果不是早站在对立面,这样的人用起来,其实很顺手。
可惜。
从他被项疾引荐进入山海会,站在富睿这一边开始,他和陈虎那边的人,就注定走不到一条路上。
这不是个人恩怨,是派系立场,钱孙是陈虎的钉子,是他掌控地下贸易区必须拔掉的钉子。
送再多的金子,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立场错了,一切讨好都是无用功。
今天收了金子,明天钱孙就会得寸进尺,后天陈虎的手就会伸得更长。
到时候再翻脸,代价更大,也显得自己愚蠢。
今热若天放过钱孙,明天就可能被钱孙和他背后的陈虎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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