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陽城的夜晚來得很快。
日頭一落,街面上的鋪子便陸續收了攤,尋常百姓家也早早熄了燈火。
亥時初刻,整座城像是沉進了一池濃墨裡,只有零星幾處還亮著光,暈開一小團暖黃。
雲韶館便是其中之一。
館內燈火通明,空氣裡浮動著清淡的檀香。
沒有喧嘩,只有壓低的談笑和遠處隱約的絲竹聲,像隔著一層水。
楚晝跟在項疾身後抬眼掃了掃。
廳堂宽敞,陳設雅致,幾處用屏風或珠簾隔出相對私密的空間。
往來的女子衣着素淨,料子卻極好,行走間步履輕緩,神色從容,與尋常青樓裡那種熱絡的煙火氣截然不同。
項疾顯然是熟客,低聲與迎上來的老嫗說了兩句。
那老嫗穿著深色襦裙,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聞言微微頷首,引著二人繞過廳堂,走向更深處的一條迴廊。
廊道兩側懸著些字畫,楚晝不懂這些,只覺得那紙墨看起來都很舊,應當值些銀子。
腳下鋪著厚厚的氈毯,吸去了足音,讓周遭更顯安靜。
老嫗在一扇雕花木門前停下,抬手輕叩三下,然後側身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門內是一間不小的雅室。
正中擺著一張寬大的軟榻,榻上有矮几,几上已備好了酒水果品。
室內一角立著一架繡著寒梅的屏風,屏風後似有人影,但看不真切。
軟榻上已坐了一人。是個清瘦的中年男人,穿著藏青色的直裰,手裡正把玩著一隻白玉酒杯。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
「項老弟來了,這位便是楚老哥吧,快請坐。」
楚晝拱手為禮,道了聲「張副掌令」,這才撩起衣擺坐下,項疾陪坐在下首。
這位便是山海盟嵩陽分舵四位副掌令之一的張天泉。
楚晝早有耳聞,此人不像陳虎那般草莽氣重,反倒喜好風雅,常以文人自居。
今日選在這雲韶館見面,倒很符合他的做派。
幾人才剛坐定,清澈舒緩的琴音便流淌出來,如溪水叩石,綿綿不绝,琴技顯然極佳,每個音都彈得圓潤飽滿。
楚晝听不出水平有多高,只是单纯觉得好听,目光微轉,瞥見旁邊的項疾。
這位精悍的漢子正襟危坐,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卻不自覺地微微屈伸,顯然對這種環境有些不太適應。
一曲終了,餘音在室內嫋嫋迴旋。
項疾像是鬆了口氣,立刻端起酒杯,臉上堆起笑容:「
春暖姑娘這手琴,在咱們嵩陽要是認第二,可就沒人敢認第一了。我
就是個粗人,聽個熱鬧,張副掌令您定然是懂的,這裡頭的妙處,得您這樣的行家才品得出來。」
張天泉擺了擺手,「項老弟過譽了,我也就聽個響動,附庸風雅罷了。
不過春暖姑娘今夜這曲《菩薩蠻》,技法確實更見純熟,餘韻悠長,難得,難得。」
張天泉說著,抿了一口酒,神色頗為受用。
楚晝在一旁靜靜看著,項疾這馬屁拍得巧妙,先貶低自己,再抬高對方,專挑對方在意的地方下手。
張天泉好這一口,項疾便投其所好,這便是老江湖的處世之道。
「楚老哥,嚐嚐這酒。」
張天泉將視線轉向楚晝,指了指他面前的酒杯,「窖藏三年的梅子酒,這個時節喝,滋味最是清潤。」
楚晝端起那隻小巧的瓷杯,淺嚐一口。
他臉上露出適宜的笑容,心裡卻轉著別的念頭。
個幫派出身的副掌令,在這些吃喝享樂上如此講究,也不知是真喜歡,還是刻意為之。
張天泉似乎談興不錯,又閒扯了幾句風物時令。
期間又有女子端來新的果盤,更換了茶水,動作輕柔無聲。
項疾偶爾插幾句話,氣氛維持著一種鬆弛的雅緻。
約莫半個時辰後,張天泉放下酒杯,抬手輕輕一擺。
項疾會意,轉頭對著屏風方向微微點頭。
屏風後那抹窈窕的身影站起身,抱起古琴,無聲地退了出去。
接著,室內侍奉的幾名女子也依次離開,最後一人出去時,順手帶上了房門。
輕微的「咔噠」一聲,室內徹底安靜下來。
方才的絲竹聲,低語聲彷彿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楚晝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腰背微微挺直。
該來的,總要來。
張天泉臉上的閒適笑容淡去幾分,他拿起酒壺,親自給楚晝斟滿一杯。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落在楚晝臉上,那眼神裡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嘴角卻還噙著一絲笑。
「楚閣主,」張天泉開口,聲音比剛才低緩了一些,「前些日子,寅七的事,我聽說了。」
楚晝面色平靜,等著他繼續說。
「真是好手段啊。」
張天泉輕輕嘆了口氣,似讚似嘆。
「不動聲色,乾淨利落,雖說那寅七行事乖張,與你不睦已久,但能做到這般地步,讓人抓不住絲毫把柄,楚老哥,佩服。」
話說得客氣,裡面的意思卻不簡單。
這是在點明他知道寅七與楚晝的恩怨,也暗示他認為寅七的死與楚晝脫不了干係。
楚晝搖了搖頭,語氣尋常。
「張副掌令誤會了,寅副閣主是執行盟中任務時,不幸殉職,老夫也甚為惋惜。」
「哦?殉職?」
張天泉挑了挑眉,臉上那點笑意更深,也更莫測。「原來如此。那倒是我消息不靈通了。」
他沒再追問,但那神情分明寫著「你說你的,我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大家都是明白人,有些事點到即止。
藏書閣接連沒了兩個與楚晝不對付的人,其中一個還是副閣主,任誰都會把賬算到他頭上。
解釋本身已經不重要。
楚晝也不再糾纏這個話題,直接問道。
「張副掌令今日邀老夫前來,不知有何指教?」
張天泉身體向後靠了靠,手指在光滑的矮几邊緣緩緩摩挲。
「指教談不上。楚老哥的本事,我早有耳聞,只是以往你在陳虎手下,又管著藏書閣那等清閒去處,不便深交,如今嘛……」
他話鋒一轉,語氣誠懇了幾分。
「如今盟內情勢有變,正是用人之際,像楚老哥這樣的人才,屈居於藏書閣,實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我張天泉向來愛才。」
張天泉繼續說道,目光灼灼地看著楚晝,「今日請項老弟牽線,便是想與楚老哥結個善緣。
若老哥不嫌棄,百納閣眼下還缺一位總執事。此位雖名為執事,權柄待遇卻可比肩尋常閣主。
不知老哥,意下如何?」
話音落下,一旁的項疾忍不住吸了口氣,眼睛微微睜大。
他顯然沒料到張天泉會開出這樣的價碼。
百納閣主管盟內資源調配,錢糧器械等,是實打實的肥缺要職!
其總執事的地位,遠非藏書閣閣主這種閒職可比!
楚晝心頭也是微微一動。
張天泉這手筆,不可謂不大。
直接拿出百納閣總執事的位置,這誘惑力,對任何一個在盟內混跡的人來說,都難以拒絕。
但他臉上並未顯露太多情緒,只是抬眼看向張天泉,等待下文。
他可不認為,這等好事會毫無條件地落在自己頭上。
果然,張天泉接著說道。
「不過楚老哥也知道,閣主一級的任命,終究需要掌令首肯,程序上有些關節。我雖是副掌令,也不好太過逾矩。」
「這樣,下個月,盟內正好有一場針對各閣骨幹的考核較技。
若是楚老哥能在這場考核中,躋身前八之列,證明自己的實力,那我張天泉便豁出這張臉,親自向掌令舉薦,保你坐上這百納閣總執事之位。
如何?」
項疾聽得屏住了呼吸。
前八!
盟內六閣,閣主便有六位,再加上一些資深厲害的副閣主,執事,競爭者可謂強手如林。
要殺進前八,絕非易事!
楚晝心下瞭然。
原來他在這裡等著。
先拋出一個香餌,再設下一道必須憑真本事才能跨過的門檻。
這才是張天泉真正的意圖——用百納閣總執事的前程作為誘餌,逼他在考核中展露真實實力,以此來驗證他是否值得拉攏,又有多大價值。
既給了希望,又避免了盲目投資。
若楚晝真有本事殺進前八,那證明他確實是可造之材,張天泉舉薦也不虧。
若他實力不濟,折在考核裡,那這總執事的許諾自然作廢,張天泉也沒什麼損失。
算盤打得叮噹響。
「張副掌令抬愛了。」楚晝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臉上露出些許為難又自嘲的神色,「老夫年逾八十,氣血早已不如當年,這考核較技,是年輕人才該去爭鋒的擂台,我這把老骨頭,怕是經不起那般折騰了,這總執事的位置責任重大,還是讓給更有能力的後輩為好。」
楚晝將自己放在一個年老力衰,無意爭奪的位置上。
這既是推脫,也是一種試探,看看張天泉的誠意與底線。
張天泉聽他這麼說,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微微閃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勸說,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楚老哥過謙了,武者之道,有時不在年齡,而在悟性與經驗。」
张天泉放下酒杯,語氣依舊客氣,卻少了幾分之前的熱切。
「不過,人各有志,老哥既然無意於此,我也不便強求。」
張天泉的確看重可能存在的「即戰力」,但一個八十歲的入品武者,潛力已盡是事實。
願意開出高價,看中的是他眼下能發揮的作用,以及……他壽元無多這一點。
楚晝心中冷笑。
恐怕在這位張副掌令的算盤裡。
自己若真的接受拉攏,為他效力幾年,等自己壽終正寢,這總執事的位置便能順理成章地騰出來,安排上他真正的心腹。
用幾年的高位虛銜,換取一個高手的短期效忠,怎麼算都不虧。
「多謝張副掌令理解。」楚晝拱了拱手,神色坦然。
張天泉也不再提此事,轉而聊起一些盟內的閒聞瑣事,彷彿剛才那番重要的招攬與試探從未發生過。
項疾也重新活絡起來,插科打諢,室內氣氛似乎又恢復了之前的輕鬆。
又坐了一盞茶的功夫,楚晝起身告辭。
張天泉並未挽留,只是讓項疾好生送客。
項疾陪著楚晝走出那間雅室,穿過安靜的迴廊,一直送到雲韶館的大門口。
夜風拂面,帶著涼意。
「楚老哥,」項疾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些許遺憾和不解,「張副掌令開出的條件……當真不再考慮考慮?百納閣總執事啊,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楚晝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項兄弟,有些位置,看着風光,坐上去才知道烫屁股。老夫年紀大了,只求個安穩。」
項疾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什麼,只是抱拳道。「那楚老哥慢走,路上當心。」
…………
张家马厩,吴广正把最后一捧草渣扫进竹筐。
身后响起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广子,还没弄完呢。”
王伍靠在木栏边上,嘴里叼着根草茎。
吴广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汗。
“王叔,今儿府上到底来什么贵人,从大清早就开始折腾。”
王伍吐掉草茎。
“大少爷回来了,华清宗的那个。”
吴广愣了愣。
他攥紧手里的扫帚柄,“六月里,怎的就回来了。”
“那我可说不准。”
王伍耸肩。“人家宗门弟子的事,咱们这些看家护院的哪能明白。”
话音未落,大门外猛地炸开一阵噼啪声响。
爆竹的硝烟味顺风飘进马厩,刺得吴广眯了眯眼。
王伍已经转身往外走,撂下一句“赶紧收拾利索”。
吴广把扫帚搁到墙角,他透过木栏缝隙往外看。
只看见一截晃动的衣角和一缕未散尽的青烟。
……
巷子深处传来马蹄声,张华雄挺直腰背,脸上端起得体的笑容。
左右邻舍的门窗后隐约有人影晃动,那些目光里的艳羡让他胸口发热。
三匹枣红大马转过街角。
为首的是张万钧,胯下一匹汗血马,毛色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他身后跟着两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华清宗的青白袍服。
张华雄认出来,那是白愁和江璃。
去年他们来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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