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昼转身踱回楼内,洪秀武跟在后头,欲言又止。
楚昼知道他想问什么,却未解释。
有些事,下面的人不必知道得太清楚。
楼梯拐角处,刘练正抱着一摞旧册下楼,见到楚昼,点头致意。
这年轻人话不多,办事却稳妥。
楚昼目光掠过他腰间,那柄练习用的刀剑柄磨得发亮。
是个肯下苦功的。
行至二层窗边,楚昼推开半扇木窗。
远处盟中主殿方向隐约传来呼喝操练之声,中气十足,显是新入盟的弟子。
风卷着隐约的尘土气息拂过面颊。
他静静立了片刻,复又关窗。
楼内重归昏暗,只余天井投下的一方天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应是寅七在翻阅阁藏目录。
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某种刻意的力道,仿佛在宣示存在。
楚昼走回自己的桌案后,安然坐下,神色平静如常。
该来的总会来,既然避不开,那便接着。
他这一把老骨头,倒也还没到怕事的时候。
寅七站在门槛内三步的地方,眼睛盯着坐在案后的楚昼。
楚昼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落在纸面上,像是根本没注意到门口多了个人。
寅七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慢慢收紧,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楚昼视而不见兀自翻书。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寅七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
他转过身,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步,两步,出了藏书阁的门。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来到院子里,寅七才猛地抬起右手,用力甩了几下。
那只手从指尖到腕子一片赤红,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操。”他咬着牙低骂,“哪个孙子说他八十岁没力气的?”
阁里,洪秀武等寅七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才敢凑到楚昼案边。
“阁主,咱们……咱们往后怎么办?”
他肠子都快悔青了。
早知道那是新来的副阁主,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伸手去拦。
这下好了,头一天就把顶头上司得罪死了。
楚昼放下书卷,抬眼看他。
洪秀武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此时满是惶恐。
“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我先顶着。”
洪秀武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那阵慌才勉强压下去些,点了点头。
楚昼重新拿起书,目光却并没落在字上。
洪秀武今天拦不拦那一遭,其实没分别。
寅七既然是冲着他这个阁主来的,那阁里任何一个站在他这边的人,在寅七眼里都是该拔掉的钉子。
副阁主的人选,他这个正主事先毫不知情,只能是上面有人绕过他直接安排。
有这权限,又有这动机的,除了副掌令陈虎,不会有第二个人。
按山海盟的规矩,各阁正职需由掌令亲自定夺,副职却只需副掌令任命。
陈虎就是钻了这个空子,把寅七这颗钉子楔了进来。
目的简单得很。藏书阁阁主这位子,放在以前盟主尚未突破时,确实清闲,油水也薄。
可如今形势不同,盟主破境,麾下每一阁的权柄和资源都水涨船高。
陈虎自然不愿让楚昼这个“外人”继续占着,急着要把自己人换上去。
眼下盟中“大考”在即,不仅是下面各阁的阁主山海,执事们要面临考核,连陈虎自己这个副掌令的位子也不是铁打的。
盟里向来有能者居之,他这是想赶在大考前,尽可能多地把关键位置抓在自己手里,攒足筹码,稳住阵脚。
楚昼的手指在光滑的书封上轻轻叩了叩。
想把他撬走?
当然可以。
就看陈虎和这个寅七,付不付得起那份代价了。
既然让他坐上了这个位置,再想让他轻易挪开,没那么容易。
……
第二天中午,寅七推开那间一直空着的副阁主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窗户正对着对面楚昼那间阁主房,中间只隔着一个不到十步见方的天井。
他进屋后没关窗,就那么敞着,自己大马金刀地坐在正对窗户的椅子上。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对面。
阁里干活的弟子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尽量压低声音。
洪秀武借收拾书架的机会蹭到刘练旁边,用气声问:
“阿栋,这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他是真发愁。
正副两位阁主明显不对付,神仙打架,他们这些池鱼还能有好?
刘练正把几卷散乱的舆图归位,头也没抬。
“你想那么多干啥。”
“能不想吗?”
洪秀武苦着脸,“两位阁主闹别扭,倒霉的还不是咱俩。”
刘练这才停下手,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那位新来的寅副阁主,眼里有咱俩这号人吗?”
洪秀武一愣,脑子里闪过昨天寅七看自己时那眼神,冰冷,嫌恶,像看什么碍眼的脏东西。
“热脸去贴冷屁股,有意思吗?”
刘练把最后一卷图塞进架子里,“人家瞧不上咱,咱就找瞧得上咱的人。这么简单的道理,还想不通?”
洪秀武张着嘴,呆了几秒,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对啊!”他眼睛亮了,脸上愁云一扫而空,“阿栋,你平时闷不吭声的,心里头门儿清啊!”
刘练扯了扯嘴角。“我只是话少,不是傻。”
洪秀武心情一下子敞亮了,“说得对,楚阁主对咱们没得说,咱就跟着楚阁主,管他什么寅副阁主卯副阁主。”
“总算还没笨到家。”
刘练转身去拿鸡毛掸子。
“好哇,你又拐着弯骂我!”
洪秀武扑过去,胳膊勾住刘练的脖子笑闹。
楼下阁主房里,楚昼站在窗前,恰好将天井对面那扇敞开的窗户,以及窗后隐约的人影收在眼底。
楼上少年人压低的嬉闹声隐约传下来。
楚昼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后坐下,嘴角很淡地扬了一下。
有些麻烦,看来不必自己亲自去解决了。
人心向背,有时候比刀剑更有力。
…………
傍晚的余晖斜照进藏书阁前的院子。
刘栋手握长剑,脚步轻盈地腾挪转折,剑光在他身周划出几道弧线,练得浑身大汗。
“架势还行,可惜少了点狠劲。”
刘栋闻声收势,转头看去。
楚昼不知何时站在了廊柱旁,双手拢在袖中,正静静看着他。
“阁主。”刘栋将剑倒转,抱拳行礼。
楚昼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你练的是家传的剑法?”
“是。阁主好眼力。”刘栋擦了擦汗。
楚昼走到院中,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截半枯的树枝,掂了掂。
“武道这东西,说到底是要见生死的。你这剑招漂亮,却缺了股搏命时该有的杀气。”
他手腕一翻,树枝平平举起。
“看好了,我只演一次。”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截枯枝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楚昼脚下一踏,身形前冲,手臂舒展开来,枯枝化作一道灰影破开空气,带着一股近乎实质的压迫感横扫而出。风声骤起。
刘栋只觉得一股凛冽气息扑面而来,胸口发闷,脚下不由自主连退三步。
楚昼手中分明只是一截平平无奇的枯枝,竟有如此威力。
“这……”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声音,“好凌厉的剑势。”
楚昼随手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练武不是摆架子。真要动手,胜负往往就在一两招之间。你得先有杀心,剑才能快。”
刘栋重重点头,将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楚昼没再多说,转身朝藏书阁里走去,刘栋望着他的背影,想起白天那桩事,心里多了几分明悟。
……
天刚亮时,藏书阁就多了两张新面孔。
一个叫李鸿,一个叫郑缇。两人都是从外场调进来的。
山海盟有规矩,外场弟子立了功,表现够硬,就有机会调回总会驻地,晋升内盟身份。
能从剑口舔血的外场杀出来,自然不是什么善茬。
这两人进门后,目不斜视,径直就去了西侧寅七副阁主那间屋子。
张保定扒在窗边看着,脸色不太好看。
他转身走到楚昼跟前,压着嗓子道:“阁主,那俩新来的也太不懂事,连个照面都不打,直接就奔寅副阁主那儿去了。”
楚昼正整理架上一摞旧册,头也没抬。
“若先来拜我,反倒奇怪了。”
张保定愣了愣。
楚昼将册子码齐,这才转过身,看着他和一旁的刘栋。
“眼下盟里的人事调动卡得严,没副掌令的意思根本动不了,李鸿和郑缇能从外场调进来,必定是张副掌令的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寅七一个人在这儿,终究单薄了些,添两个帮手,才好做事。”
张保定听懂了,脸色更难看了。
楚昼走到两人面前,声音放低了些。
“往后日子,多忍让些,他们要挑事,你们先退一步。”
他目光扫过两人。
“但记住,若是退无可退,真要动手,就给我把证据拿出来,我要的是铁案,让人翻不了身的铁案。”
“明白。”张保定和刘栋连忙应声。
楚昼拍了拍张保定的肩,“别慌,藏书阁这地方,翻不起大浪。”
李鸿和郑缇在寅七屋里待了快一个时辰才出来。
两人脸上带笑,低声交谈着,看都没看这边一眼,径直出了藏书阁的大门,转眼就没了踪影。
张保定盯着空荡荡的门口,咕哝道:
“这也太不公平了吧,他俩这么自在,点个卯就走人,咱俩就得在这儿守着这些破书烂卷。”
刘栋瞥他一眼,摇摇头。
“保哥,你误解阁主的意思了。”
“不就是让咱们忍着吗?”张保定闷声道。
“忍是第一步。”刘栋轻声道。
“阁主后半句才是关键,要咱们要想办法骗那俩人上钩,做成铁案,这两人连藏书阁的差事都不做,不就是现成的错处?”
张保定眼睛慢慢睁大了。
刘栋继续道:“外场来的人,能打能杀是不假。”
“可这儿是总会,讲的是规矩,规矩这东西,用好了,比刀剑还利,多少好汉不是死在剑下,而是栽在规矩里。”
张保定嘴巴动了动,脸上渐渐浮起兴奋的神色。
“你是说,阁主其实已经……”
“阁主要动他们,总得有个由头。”
刘栋点点头,“咱们把由头备好,到时候自然有人出手。”
张保定搓了搓手,先前那点不平散了大半。
外场调来的人确实凶悍,但分会的规矩网,远比外场的剑光剑影更难应付。
不懂规矩,或是以为规矩无用的人,往往死得最不明不白。
天色渐渐暗透,藏书阁内点起了灯。
刘栋收拾好东西,吹熄了自己桌前的烛火,想起傍晚时那截枯枝破风的声响,还有楚昼平静的叮嘱。
他握了握拳,转身走入夜色。
楚昼演练招式时,刘栋的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得分明,若这不是指点而是搏命,自己恐怕已倒下不止一回。
差距不在内力深浅,而在那股出手的意念。
楚昼的每一式都直接,简单,没有丝毫花巧,目的纯粹得让人心头发寒——只为杀人。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楚昼停手,将手中代替兵刃的木条随手扔开。
“练武的人,心里得养几分狠劲。”
他看着刘栋淡淡道:
“你总待在分会里闭门苦修,缺了这股气,往后多去演武场或外头历练,见见真章,对你益处更大。”
说完,他没等回应,转身便走了。
刘栋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从方才那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里缓过神,他朝着楚昼离去的方向,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礼。
“谢阁主指点。”
楚昼已走出很远,却仍将这声道谢听在耳中。
他脸面无表情,仅仅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他愿意开口点拨刘栋,自然是觉得这后生值得栽培。
藏书阁这摊子事,总不能永远靠他一个老头子撑着。
培植几个可靠的人手,很有必要。与其从外面招揽不知底细的,不如从眼前这些根底清楚的年轻人里挑。
刘栋底子扎实,心性也稳,若非早年得罪了人受了排挤,早该在山海盟里崭露头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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