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山路上，空气像是凝固了。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那声巨响和刺耳的摩擦声，提到了嗓子眼。
“都别慌！”陈国华的声音，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骚动的人群。
他快步走到卡车旁，蹲下看了一眼那排狰狞的三角铁钉，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来了。
他们到底还是出手了。
“华哥！是冲我们来的！”
李二狗拎着钢管，带着十几个兄弟迅速将陈国华和刘建军护在了中间。
一个个红着眼，像一群被激怒的野狼。
“都他妈给老子出来！”李二狗扯着嗓子，对着两旁空无一人的山壁怒吼。
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的山风。
刘建军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从伏尔加车里下来，看着那排扎进轮胎的铁钉，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挑衅！
这是打他刘建军和红星纺织厂的脸！
“王八蛋！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刘建军气得破口大骂，全然不顾自己大厂长的身份。
卡车车厢里，赵老四被吓得脸都白了，他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帆布包，身体控制不住地哆嗦。
孙立和吴爱国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两个文化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脸色煞白，腿肚子都在打颤。
但职业的本能，还是让孙立举起了相机，对着那排铁钉，按下了快门。
吴爱国也悄悄打开了录音机。
“陈顾问，现在怎么办？”王富贵急得满头是汗。
“车坏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怕什么？”陈国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一抹冷笑。
“他们以为，扎破一个轮胎，就能拦住我们？”
他转过身，看向车队里那些同样被吓住的工人代表和南六镇的民兵们，声音陡然拔高。
“乡亲们！同志们！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敌人的手段！他们害怕了！他们怕我们找到英雄的后人！
他们怕我们把英雄的精神，传遍全县城！他们只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像臭虫一样，妄图阻挡我们前进的步伐！”
他的声音，通过狭窄的山谷回荡着，充满了煽动力。
原本还惊慌失措的众人，听完这番话，心里的恐惧渐渐被愤怒所取代。
“我们不怕！”
“跟这帮王八蛋干了！”
“对！咱们走过去！看他们能把咱们怎么样！”
人群的情绪，再次被点燃。
“走过去？”陈国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疯狂。
“那也太便宜他们了！”
他走到解放卡车前，对着车上的司机大喊：“备用轮胎呢？给我换上！”
司机哭丧着脸：“陈顾问，就一个备胎，换上了，万一前面还有钉子咋办？”
“放心，不会有事！”陈国华的语气不容商量。
他转过头，对着李二狗下达了新的命令。
“二狗！”
“在！华哥！”
“你现在，立刻派两个最机灵的兄弟，骑上摩托车原路返回！去干什么，不用我教你了吧？”
李二狗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明白了。
华哥这是要后发制人！
“我懂了华哥！您放心！”李二狗一挥手，两个小弟立刻心领神会，扶起摩托车，掉头就往县城方向冲。
陈国华又看向王富贵：“王总代，你手底下的人都是南六镇的吧？对这附近熟不熟？”
“熟！太熟了！闭着眼睛都能走！”王富贵拍着胸脯保证。
“好！”陈国华一挥手。
“你现在就带上你的人，以这里为中心，方圆五里地，给我一寸一寸地搜！不管是人是鬼，都给我揪出来！
记住，我们是文明人，不打人，但要是有人不小心摔下山坡，崴了脚，那也跟我们没关系！”
王富贵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狠色。
“陈顾问，您就瞧好吧！”他招呼一声，带着那帮民兵，像一群猎犬一样钻进了两旁的山林里。
安排完一切，陈国华才走到刘建军面前。
刘建军看着他，那张愤怒的脸上，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你小子，是早就料到了？”
“不是料到，是他们除了这招，也没别的花样了。”陈国华递给他一根烟。
“厂长，您现在要做的不是生气，是高兴。”
“高兴？”刘建军差点被烟呛到。
“车都被人扎了，我还高兴？”
“当然要高兴。”陈国华的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咱们正愁这出戏不够精彩，他们就亲自送来了最好的剧本。您想想，一篇《迎接英雄归途遇险，无名黑手暗下毒针》的报道，够不够劲爆？
一段《山路崎岖人心险，英雄车队遭暗算》的广播，够不够抓人？”
刘建军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看着陈国华，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小子，不仅把威胁变成了护身符，现在还要把敌人的每一次攻击，都变成自己宣传的炮弹！
这已经不是在做生意了，这是在打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半个钟头后，备胎换好了。
王富贵也带着人，从山林里钻了出来。
他走到陈国华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兴奋：“陈顾问，找到了！就在前面山坳里，有几个人鬼鬼祟祟的，看到我们就跑！
不小心从坡上滚下去了，摔断了腿，现在正躺在地上哼哼呢。”
“报警了吗？”陈国华问。
“报了！我让村里人去镇上派出所报的警，就说有几个偷猎的摔断了腿。”
“很好。”陈国华满意地点了点头。
车队，再次出发。
这一次，气氛完全不同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同仇敌忾的兴奋。
他们感觉自己不再是简单的迎接英雄后人，而是在参与一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
当车队终于抵达摇摆石头沟的村口时，天色已经擦黑。
村口，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全村老少，几乎都出来了。
他们举着火把，点着鞭炮，像迎接最尊贵的客人一样，等着车队的到来。
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村长，在赵老四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他看着从车上下来的陈国华和刘建军，浑浊的老眼里，噙满了泪水。
“贵客……贵客啊！”
老村长拉着陈国华的手，死活不松开。
“俺们都听说了！是你们，是你们要来接猴子的娃回家！”
“俺代表全村人，给你们磕头了！”
说着，他就要跪下去。
陈国华和刘建军连忙将他扶住。
“老人家，使不得！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看上去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看着车队，看着陈国华，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张卫国。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老四连忙上前，拉住那个男人，对着陈国华介绍道：“陈顾问，他……他就是李叔的儿子，李虎子。”
李虎子！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张卫国更是像被雷击中一般，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那个男人面前。
他伸出那只布满伤疤的手，颤抖着，想要去触摸那张与记忆中某个面孔，有几分相似的脸。
“像……真像啊……”
张卫国喃喃自语，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娃……俺是你爹的战友，俺叫张卫国……”
李虎子看着眼前这个独腿的老人，看着他胸前那枚闪亮的勋章，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叔！”
一声压抑了三十多年的称呼，撕心裂肺。
两个男人，一个跪着，一个站着，在摇曳的火光下，抱头痛哭。
整个村子，哭成了一片。
孙立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他擦着眼泪，不停地按动快门，想要记录下这一幕。
陈国华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这场戏到这里，才算是真正开幕。
他转过头，却发现刘建军手里拿着大哥大，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小陈，我刚才在路上，接到一个电话。”
刘建军的声音，压得极低：“是市里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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