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川回到分局,便直接进了办公室。
推开门,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暖气烧得太足,窗户又关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呼”地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的沉闷。
桌面上堆着几沓文件,都是下午送来的。他坐下,翻开最上面那份,开始处理。
钢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随着时间推移,缓缓移动,从桌子这头挪到那头。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来,云层堆积,把阳光遮住又放开,明暗交替。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赵小宝和林小武走进来。两人脸上带着巡逻后的疲惫,但精神头还行。
“师傅,我们回来了。”赵小宝把手里的记录本放在桌上,“网吧那边查了三家,有一家让未成年人进去了,我们已经做了笔录,让他们明天来分局处理。”
张川点点头:“辛苦了。”
张川看看表——六点二十。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
“走吧,接你姐去。”路过大办公室,查看一下今晚值班的情况,今晚是老刘他们,张川心里踏实了一些。
三人下楼,赵小宝开车。霸道驶出分局大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霓虹灯,红的绿的黄的,在暮色中闪烁。行色匆匆的人们裹紧大衣,在寒风中疾走。
实验小学门口,林婉清已经等在路边了。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只露出半张脸,但眼睛很亮。看见霸道的车影,她挥了挥手。
张川下车,给她拉开车门。
“等很久了?”
“刚到。”林婉清上车,坐在后座,挨着张川。她的手有些凉,张川握住,放在自己手心里捂着。
赵小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被林小武在胳膊上掐了一把。
“师傅,去新开那家烧烤吧?”赵小宝问。
“嗯,你定吧。”
车子拐上主路,朝城西的方向开去。
这家烧烤是新开的,赵小宝巡逻路上发现的。
赵小宝把车停在巷口,四人步行过去。
刚走到店门口,张川就察觉到不对。
店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的不是烤肉香和欢笑声,而是嘈杂的争吵声、桌椅翻倒的巨响、玻璃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惨叫。
张川脚步一顿,抬手示意赵小宝和林小武停下。他把林婉清往身后一带,低声说:“站在外面,别进来。”
然后他推开门。
一股热浪混合着酒气、血腥味扑面而来。
店里的景象一片狼藉——四五张桌子翻倒在地,椅子东倒西歪,碎裂的啤酒瓶玻璃碴子洒了一地,汤汁油渍溅得到处都是。墙上的装饰画掉下来,镜框摔成两半。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两帮人对峙着。
一边是四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年轻人,年纪都在二十出头,脸上带着愤怒和紧张。其中一个额头破了道口子,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染红了半边脸。他用一块脏兮兮的毛巾捂着伤口,毛巾边缘已经浸透成暗红色。另外三个年轻人挡在他身前,手里攥着断掉的凳子腿,手臂微微发抖。
另一边是三个青年,穿着花里胡哨的衬衫,露出脖子上粗大的金链子。一个染着黄毛,一个染着红毛,还有一个剃着板寸,但耳后纹着青色的蝎子图案。三个人都满脸通红,浑身酒气,站得歪歪扭扭,但眼神凶狠。黄毛手里拎着半截啤酒瓶,瓶口参差不齐,在灯光下闪着危险的光。
烧烤店老板缩在柜台后面,脸色煞白,手抖得厉害,想打电话又不敢打。几个胆大的食客躲在角落,更多的人已经跑出去了。
黄毛正指着工装年轻人骂:“……你他妈再瞪一个试试?老子今天弄死你信不信!”
他作势往前冲,被红毛拉住。
张川没动。
他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全场。
然后,他抬起手,示意身后的赵小宝和林小武。
“控制现场,先把双方隔开。”
“是!”
赵小宝第一个冲上去。他年轻气盛,动作快,直接插到两拨人中间,张开双臂:“都别动!警察!”
那三个“盛鑫”的人见赵小宝年轻,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黄毛伸手就推他:“滚开!小屁孩儿装什么——”
话音未落,张川已经一步跨到黄毛面前。
他的动作不快,但精准得可怕——右手扣住黄毛伸出的手腕,往下一压,同时左臂横挡,隔开了黄毛和赵小宝。黄毛感觉手腕像被铁钳夹住,动弹不得。
“你他妈——”黄毛愣了一下,挣扎两下没挣脱,酒醒了几分,瞪着眼睛。
“闭嘴。”张川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松开手。黄毛踉跄着后退两步,被红毛扶住。
张川没再看他们,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在众人面前亮了一下。然后转身面对那四个工装年轻人:“怎么回事?谁先说?”
捂着额头的年轻人刚要开口,黄毛又嚷起来:“说什么说!他们先动手的!你看把我兄弟打的!”他指着板寸——板寸的嘴角确实有点淤青,但明显不严重。
“你放屁!”工装年轻人里一个高个子忍不住了,脸涨得通红,“是你们先找茬!我们好好吃饭,你们过来就撞我们的桌子,说我们占你们位置了!这店里空着一半桌子,我们占什么位置了?!”
“就是!”另一个矮胖的年轻人也激动起来,“我们没理他们,他们就把啤酒往我们桌上泼!小刘(指受伤的年轻人)站起来理论,那个黄毛就推他,小刘气不过推了回去,他们三个就一起上,砸桌子砸瓶子!”
黄毛冷笑:“推一下?他那是推吗?那是打!我兄弟嘴角都青了!”
“那是你们先动手!”
“谁看见了?啊?谁看见了?”黄毛环视四周,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张川没理会他们的争吵,走到受伤的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毛巾已经捂不住了,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发青,但眼神里还撑着那股劲儿。
“伤得重吗?需要先去医院吗?”张川问。
年轻人摇摇头,声音有些虚弱:“没事,就是破了点皮……警官,我们真没惹事,是他们……”
“我知道。”张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赵小宝说,“叫救护车,先处理伤口。”
“是!”
张川这才看向那三个人。
他走到黄毛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黄毛身上的酒气混着汗臭味扑面而来,张川面不改色。
“姓名。”
黄毛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姓名。”张川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身份证带了吗?”
黄毛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嘴上还不服软:“你谁啊?查我身份证?我告诉你,我可是盛鑫的人,我老板吴天豪——”
“我是分局治安中队长张川。”张川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在他面前亮了一下,“现在,请你配合调查。姓名,身份证号码。”
红毛在旁边插嘴:“张队长是吧?我们老板吴天豪,吴总,你认识吧?都是自己人,何必……”
“我不认识什么吴总。”张川看都没看红毛,眼睛一直盯着黄毛,“我只知道,你们涉嫌寻衅滋事、故意毁坏财物、殴打他人。现在,请出示身份证件,配合调查。”
板寸这时候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张队,给个面子。今天这事儿,我们赔钱,双倍赔。店里的损失,这几个兄弟的医药费,我们都出。没必要闹到局子里去。”
张川这才看了板寸一眼。
这个人比黄毛和红毛沉稳得多。他站在那儿,虽然也喝了酒,但眼神清醒,说话有条理。那耳后的蝎子纹身,在灯光下格外醒目。这种人,应该是三个人里领头的。
“面子?”张川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法律面前,没有面子。你们砸了店,打了人,不是赔钱就能了事的。现在,请出示身份证件。”
黄毛终于忍不住了。
他指着张川的鼻子,唾沫星子飞溅:“你他妈装什么装!一个破中队长,牛逼什么?信不信我让你明天就干不下去!”
手指几乎戳到张川脸上。
张川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根手指,然后缓缓抬起眼,看向黄毛。
那一瞬间,黄毛感觉后背一凉。
那眼神太冷了。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窟窿,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死物。前世二十多年刑警生涯,张川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嚣张、狂妄、以为背后有人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他也知道怎么对付这种人。
“威胁警务人员,罪加一等。”张川说,声音依旧平静,“赵小宝。”
“在!”
“记录。嫌疑人言语威胁、拒不配合,涉嫌妨碍公务。”
“是!”
黄毛的手指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板寸拉了他一把,把他拽到身后,自己上前一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张队,别生气,他喝多了,胡说八道。我们配合,一定配合。”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身份证,递给张川。
张川接过,看了一眼:“刘强?”
“是我。”板寸点头。
“他们两个呢?”
黄毛和红毛不情不愿地也掏出了身份证。黄毛叫王浩,红毛叫张伟。
张川把身份证递给赵小宝登记,然后对板寸说:“事情经过,你们双方各执一词。但现场毁坏财物、有人受伤是事实。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我们需要将涉事双方带回公安机关,进一步调查取证,依法处理。”
“都要带走?”板寸皱眉。
“都要带走。”张川语气不容置疑,“包括那四位工人兄弟。这是程序。”
工装年轻人里有人急了:“张队长,我们是受害者啊!”
“我知道。”张川转向他们,语气缓和了些,“但你们也参与了肢体冲突,需要做笔录,把事情经过说清楚。放心,警方会依法公正处理。”
他示意赵小宝准备带人回局里。
赵小宝拿出警用手铐,走向板寸刘强。刘强脸色阴沉,但没反抗,伸出了双手。
黄毛王浩却炸了:“铐我?你他妈敢铐我?!我——”
“王浩!”刘强低喝一声,“别闹!”
王浩喘着粗气,眼睛瞪得通红,死死盯着赵小宝手里的手铐。红毛张伟也紧张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那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漆锃亮,在路灯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在烧烤店门口一个急刹停下。
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浅灰色外套、深色西裤,脚踩锃亮皮鞋的中年男人下了车。
男人大约四十多岁,身材微胖,但保养得不错。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路灯下泛着油亮的光。他一下车,目光就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张川身上,笑容更盛。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快步走过来,声音洪亮,“哎呀,这不是张队长吗?幸会幸会!”
张川看着这个男人。
脑海里,前世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瞬间闪过——各种场合的觥筹交错,各种文件上的签名,各种传闻里的名字,像拼图一样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形。
吴天豪。
“盛鑫”商贸公司的老板。陈志刚的“朋友”。马建国那条线上的“白手套”。
终于见面了。
吴天豪走到张川面前,热情地伸出手。他的手厚实,用力很大,握得紧紧的,但掌心干燥,没有汗。
“张队长,久仰大名啊!我是吴天豪,‘盛鑫’的。早就想认识你了,一直没机会,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张川伸手和他握了握。
“吴总。”他点头,语气平淡。
吴天豪松开手,转头看向那三个手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
“你们三个!瞎了你们的狗眼!敢跟张队长闹?啊?!”
他走过去,抬手就给了黄毛王浩一巴掌。力道不轻,打得王浩一个趔趄,捂着脸颊,委屈巴巴:“吴总,我……”
“你什么你!”吴天豪瞪眼,“喝了点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敢在张队长面前撒野?我平时怎么教你们的?啊?!”
他又看向板寸刘强:“还有你!刘强!你是他们大哥,就这么带小弟的?惹出这么大乱子,还得我亲自来给你们擦屁股!”
刘强低着头:“吴总,对不起。”
“对不起有个屁用!”吴天豪骂了一句,转身又换回笑容,对张川说,“张队,误会,全是误会!这几个兔崽子,平时被我惯坏了,今天多喝了几杯,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他走到烧烤店老板老马面前,从钱包里掏出一沓百元大钞,塞到老板手里。
“老板,对不住啊,我手下不懂事,砸了你的店。这些钱,你拿着,双倍赔偿你的损失。不够再跟我说!”
老马看着手里厚厚一沓钱,估计得有四五千,手都有些抖:“吴总,这……这太多了……”
“不多不多,应该的。”吴天豪拍拍他的肩膀。
他又走到那四个工装年轻人面前,同样掏出一沓钱,递给受伤的小刘。
“小兄弟,伤得重不重?这些钱,你拿着,去医院好好看看,剩下的买点营养品。今天这事儿,是我们不对,我替他们给你赔不是了。”
小刘看着钱,没接,转头看向张川。
吴天豪也不在意,把钱塞到他手里,然后回到张川面前,笑容可掬。
“张队,您看,损失我双倍赔了,医药费我也给了,店老板和这几位兄弟也都没意见了。这几个兔崽子,我回去一定严加管教,关他们三天禁闭,好好反省!”
他顿了顿,眼睛看着张川,笑容真诚,语气诚恳,完全是一副通情达理、勇于担当的“好老板”模样。
“您看……能不能给个面子,小事化了?就别往局子里带了,怪麻烦的。”
周围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在低声议论。
“吴总这人可以啊,赔钱这么爽快。”
“就是,手下惹事,老板亲自来平事,够意思。”
“警察应该会给面子吧?毕竟也没出大事。”
“那肯定啊,吴总在青山这一片,谁不给几分面子?”
张川听着这些议论,看着吴天豪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心里却一片冰凉。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平事”。赔钱,道歉,态度好得挑不出毛病。然后呢?事情压下去,该嚣张的继续嚣张,该受害的继续受害。法律成了摆设,正义成了交易。
而吴天豪此刻的“给面子”,更是一种试探。
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的原则。试探他是不是和陈志刚一样,可以被“人情”和“利益”收买。
张川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里,烧烤店门口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头顶电线杆上麻雀的叽喳声。路灯昏黄的光晕洒下来,照着满地狼藉,照着受伤的年轻人苍白的脸,照着吴天豪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酒味和钞票崭新的油墨味。
吴天豪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林小武站在张川身后,手心有些出汗。赵小宝也看着张川,等待他的决定。
那四个工装年轻人攥着手里的钱,表情复杂。板寸刘强低着头,黄毛王浩和红毛张伟则偷偷抬眼,看着张川。
终于,张川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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