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川正埋首处理着文件,钢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赵小宝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着笑:“师傅,强哥和乌日娜她们打电话来,问晚上有没有空,想聚聚。”
张川抬起头,笔尖顿了一下。
刘强、乌日娜、高娃——都是他在刑侦支队时的老同事。关系一直不错。调来分局之后,确实好长时间没见了。
“行,”张川想了想,“那就聚聚。”
“好嘞!”赵小宝眼睛一亮,“那我这就回电话。师傅,一会儿咱们一起走。”
“去吧。”
赵小宝缩回脑袋,门刚关上,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他兴奋的声音:“喂,强哥,定了啊,晚上见……”
张川笑着摇摇头,继续低头看文件。
下午六点四十分。
夕阳已经沉到楼群后面,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窗外的路灯陆续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
赵小宝准时敲门进来:“师傅,能走了吗?他们都到了。”
张川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坐了一下午,确实有点累了。他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便服换上: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干净利落。
走出办公室时,他特意拐到值班室看了一眼。
林小武正坐在桌前翻着一本治安管理手册,见他进来,立刻站起来:“川哥!”
“今晚你值班,”张川叮嘱道,“多学多看,不懂的就问老刘他们。遇到拿不准的事,先打电话。”
“明白!”林小武挺了挺胸。
张川点点头,转身离开。林小武送到门口,看着他和赵小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回到座位上,继续翻那本手册。
楼下,赵小宝的那辆丰田霸道就停在分局大院的车位上。这车是他家里给买的,当时还在队里引起过一阵小议论——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小民警,开这么好的车,难免扎眼。
但赵小宝不在乎。
张川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车内收拾得很干净,中控台上放着一瓶矿泉水,还有一包没开封的纸巾。
“师傅,出发了。”赵小宝发动车子,霸道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车子驶出分局大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霓虹灯,行色匆匆的路人裹紧大衣,在寒风中疾走。十二月的鹿城,天黑得早,冷得也早。
“师傅,你说强哥他们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聚会了?”赵小宝一边开车一边问。
“可能是想我了呗。”张川随口道。
赵小宝嘿嘿一笑:“那肯定是想你了。不过我觉得吧,也可能是刑侦那边最近案子办得顺,想出来庆祝庆祝。”
张川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
车子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路。两边逐渐看不到高楼大厦,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平房和空旷的场地。再往前开了一会儿,就能看见一个个蒙古包错落分布在道路两侧——这就是甲尔巴,鹿城最有名的蒙餐烧烤一条街。
赵小宝把车停在一个大院门口。院子深处,几座蒙古包亮着灯,炊烟从顶端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空气中隐约飘来烤羊肉的香气。
“到了。”赵小宝熄火。
两人下车,踩着沙土路面往里走。脚下的雪已经被踩实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蒙古包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推开其中一个小蒙古包的门,热气裹挟着奶茶的香气扑面而来。
“来了来了!”里面传来刘强的大嗓门。
张川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正中间的那个人——郝小亮。
他穿着便装,一件藏蓝色的夹克,头发比在刑侦支队时稍微长了一点,但眼神还是那样锐利。此刻他正端着奶茶碗,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张川身上。
张川快步走过去。
“师傅。”
他站定,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郝小亮放下奶茶碗,站起身,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郝小亮的手还是那样粗糙有力,掌心有老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印记。
“你小子,”郝小亮上下打量着他,眼里带着笑意,“听说现在干得不错?”
张川笑了笑:“全靠师傅带得好。”
“得了吧你,”郝小亮拍了他肩膀一下,“是你自己有本事。”
两人相视而笑。
张川这才转向其他人。刘强已经站起来,咧着嘴笑;乌日娜和高娃坐在郝小亮右侧,两个姑娘脸上带着笑意,眼睛亮晶晶的。
张川一一握手。
“强子。”他握住刘强的手。
刘强双手紧紧握住他,用力晃了晃:“组长,你可是去了好地方了!你是不知道我们在刑侦支队被操磨成啥样了,天天加班,天天挨训……”
“行了行了,”郝小亮瞪了他一眼,“好好说话。”
刘强讪讪地松开手,但脸上的笑没停过。
乌日娜和高娃捂着嘴,嗤嗤地笑。张川跟她们也握了手:“好久不见。”
“组长,”乌日娜眨眨眼,“不对,现在该叫张队了?”
“叫什么都行。”张川笑道。
大家重新落座。
张川挨着郝小亮坐下,赵小宝坐在张川旁边,再过去是刘强。乌日娜和高娃坐在郝小亮右侧,正好和张川面对面。
赵小宝拿起菜单,和刘强凑在一起研究:“强哥,点啥?”
“点啥?这还用问,老规矩!”刘强一把抢过菜单,开始熟练地勾选。
张川侧过身,和郝小亮聊起来。
“师傅,当上副大队长这几个月,感觉怎么样?”他问,“适应了吗?”
郝小亮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空气中袅袅升起,混合着蒙古包里淡淡的炭火味。
“还行,”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捋顺了。不像一开始那么毛躁。”
张川点点头。
郝小亮接着说:“王刚那人你也知道,脾气急,每次有案子,上边领导催得紧,他想出成绩,能不上火吗?最近破了几起案子,他压力小多了,我也轻松点。”
“那就好。”张川说。
两人随意聊着,偶尔插几句队里的事。乌日娜和高娃也时不时加入话题,问张川在治安大队怎么样,工作累不累,适应不适应。
气氛融洽,像一家人。
乌日娜忽然说:“组长,我想调去你们分局,你收不收?”
张川一愣,随即连连摆手:“千万别来!”
“为什么呀?”乌日娜瞪大眼睛。
“你是不知道治安工作有多琐碎,”张川指了指赵小宝,“一会儿让小宝好好给你讲讲,讲完你就知道了。你要是来了,非得后悔死。”
赵小宝正和刘亮点完菜,听见这话,立刻来了精神。
“乌日娜,我给你讲讲我们治安警每天都干啥!”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滔滔不绝,“找猫——今天东家猫丢了,明天西家狗跑了。劝架——老头老太太为个垃圾桶吵半天,两口子为谁洗碗打起来。还有那些邻里纠纷、噪音投诉、喝醉了躺马路中间的……”
他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
“每天报警电话不断,就没个消停的时候!一到单位就开始忙,忙到下班都不一定能歇口气。哪像你们刑警啊,没事的时候就是闲着,想干嘛干嘛。有案子了才动起来,找线索,破案,多痛快!”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我们治安警,就是警察里的保姆!鸡毛蒜皮啥都管,好不容易碰上个正经案子,还得移交刑警——你们来摘果子!”
乌日娜张大嘴巴:“不是吧?这些小事不应该是派出所管吗?我当年在派出所实习时干过这些,可分局治安警每天就干这个?”
“派出所警力有限,主要跟我们配合。”赵小宝解释道,“反正活儿都一样,哪儿缺人我们就往哪儿补。接到指挥中心指令,直接出警。最近好不容易跟师傅接了个案子,总算是个正经案子,要不我都快憋屈死了。”
他夸张的表情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乌日娜捂着嘴笑够了,眨眨眼问:“那你后悔不?”
“后悔?”赵小宝摇头晃脑,“不后悔!我跟着师傅呢,他干啥我干啥。他哪天要是回刑侦,我还跟他干刑警!”
张川逗他:“那哪天我去当交警呢?你也跟着?”
赵小宝一拍大腿:“那肯定啊!交警多好——往马路上一站,看谁不顺眼就拦下来。不罚款,也得让他举个红旗站路口,扣一上午!”
满桌哄堂大笑。
郝小亮也笑了,摇摇头:“你这徒弟,活宝一个。”
笑声中,菜上来了。
凉菜先上:手掰蒜肠、酱牛肉、血肠肉肠拼盘、手撕牛肉。每一道都是地道的蒙餐风味,蒜香、肉香混合在一起,勾人食欲。
热菜随后:手把肉、烤羊腿、烤羊排、红焖羊肉,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羊杂碎。
香气瞬间充斥整个蒙古包。
大家喝着奶茶,一边聊天一边慢慢吃。奶白色的茶汤滚烫,喝下去从胃里暖到心里。
服务员抱进来一件酒——本地转龙酒厂生产的方瓶转龙液,四十多度,鹿城人最常喝的本地酒,经济实惠,口感也不错。
赵小宝站起身,一人发了一瓶。
“自己倒自己喝啊,”他说,“别客气。”
大家拧开瓶盖,把面前的木碗倒满。白酒清澈透明,在灯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郝小亮站起身。
他端着木碗,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刘强、乌日娜、高娃、张川、赵小宝——都是他带过的兵,或者曾经的同事。
“不管在哪个岗位,”他的声音不高,但沉稳有力,“我希望大家都能认真工作,注意安全。”
他顿了顿,举起碗:“来,共同干一个。”
所有人站起来,举起碗。
木碗相碰,发出沉闷的“砰”声。
一碗酒大约四两多,一口闷不完,得分三口。大家各自喝着,蒙古包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一碗下肚,气氛立刻热络起来。
大家又倒上第二碗。
赵小宝赶紧插话:“师傅,郝大,咱们能不能先吃点东西?这干喝一会儿我又得趴下。我特意让凉菜热菜一起上,就怕又见不着热菜!”
众人哈哈大笑。
郝小亮笑着点头:“行,听小宝的。先吃点,慢慢喝。”
大家开始动手。有的抓起羊排啃,有的拿刀片烤羊腿肉,刀刃划过焦脆的外皮,露出里面鲜嫩多汁的肉,油脂在灯光下闪着光。
张川先起身,给郝小亮盛了一碗羊杂碎。汤色奶白,羊杂切得细碎,撒上香菜末和葱花,热气腾腾。
“师傅,趁热吃。”
郝小亮接过碗,点点头。
张川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师徒俩就着热汤,先暖暖胃。
第二碗酒,张川站起身。
他端着木碗,看着郝小亮。灯光下,师傅的脸比在刑侦时稍微圆润了些,鬓角添了几根白发。那些年,师傅带着他们熬了多少个通宵,跑了多少现场,挨了多少骂……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从我进市局那天起,”张川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师傅就一直带着我,手把手地教,事无巨细地操心。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这碗酒,我单独敬师傅。师傅,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他端起碗,咕咕咕三口,一饮而尽。
郝小亮没有起身,但也端起碗,两大口喝了下去。放下碗时,他看了张川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欣慰,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张川倒上第三碗。
他转向其他人,举起碗:“这一碗,敬在座的各位。咱们在一起办过那么多案子,苦一起吃,罪一起受。既然穿上这身衣服,就得对得起肩上的警徽。”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来,大家一起干了。愿咱们每次出警都平安归来,每次办案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上班,安安稳稳回家!”
所有人都站起来。
木碗再次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干!”
第三碗下肚,张川放下碗,摆摆手:“剩下的大家随意。有工作的少喝点,别影响明天。能喝多少喝多少,不强求。”
赵小宝和刘强要开车,各自倒上茶水,不再喝酒。乌日娜拉着高娃,挪到另一边,挨着张川坐下。
“张组长,”乌日娜端起碗,“咱俩喝一个呗?”
张川笑着端起碗。
高娃也凑过来:“还有我呢。”
两个蒙古族姑娘,酒量惊人。一碗接一碗,喝得豪爽,喝得痛快。张川陪着喝了几碗,渐渐有点招架不住。
郝小亮在旁边看着,笑而不语。
一顿饭吃到晚上十点多。
张川放下碗,摆摆手:“不行了,不能再喝了。明天还得上班。”
他数了数,自己大概喝了三斤白酒。胃里暖暖的,头有点晕,但意识清醒。这是他的底线——再喝就影响明天了。
郝小亮也喝了三斤左右,但状态明显不如张川。他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涣散,说话也开始含糊——又喝多了。
乌日娜和高娃一人也是三斤下肚,却跟没事人一样,说说笑笑,收拾东西。
张川看着她们,心里纳闷:蒙古族的姑娘,个个都这么能喝吗?
散场了。
刘强开着刑侦支队新配的帕拉丁,载着乌日娜,先驶出停车场。红色的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赵小宝发动霸道,载着高娃和已经醉醺醺的郝小亮。郝小亮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师傅,真不用送?”赵小宝摇下车窗问。
“不用。”张川摆摆手,“丽日花园就在旁边,几步路。我溜达回去,正好醒醒酒。”
“那行,师傅慢点啊。”赵小宝挥挥手,踩下油门。
霸道缓缓驶出,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
张川站在停车场门口,看着两辆车先后离去。
夜风吹来,带着雪后的清冷,还有远处飘来的烤羊肉余香。他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周围安静下来。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居民楼里,窗口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城市渐渐沉入睡眠。
他想起刚才的聚会,想起师傅的眼神,想起刘强的大嗓门,想起乌日娜和高娃的笑声,想起赵小宝的贫嘴。
这些人,都是他在这条路上遇到的。
有的继续同行,有的渐行渐远,但那份情谊还在。
他吐出一口烟,把烟头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转身,朝着丽日花园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雪被踩实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画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
脑海里,今晚的画面一帧帧闪过。
最后定格的,是师傅喝醉后嘟囔的那句话:
“你小子……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张川嘴角微微上扬。
夜风吹过,他裹紧衣领,继续往前走。
远处,丽日花园的轮廓渐渐清晰,他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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