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迎回过神，有点不好意思，脸上微微发烫。
她拿起手机打字：【爷爷，对不起……我有点走神。】
何爷爷这才缓缓睁开眼睛，侧过头，慈祥又带点了然地看着她：“是为楼下那个小子担心？”
温迎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
何爷爷叹了口气，拿起旁边的紫砂小壶啜了一口茶。
戏曲声被他调小了些。
“你哥哥的脾气你知道。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他这么反对，你有没有想过是为什么？”
温迎打字：【哥哥觉得江颂家世普通，怕我跟着他受苦。】
何爷爷摇摇头，放下茶壶，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不止这个。你哥那个人看着冷硬，其实心细，尤其对你的事。他查过江颂，查得很细。”
温迎一怔。哥哥查过江颂？
这她不知道。
“大概是你高二那会儿吧。”
何爷爷回忆着。
“你不是跟他一起跑去参加那个什么无人机比赛，还得了个第一，回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温迎想起来了。
是有那么一次，她和江颂组队拿了个一等奖。
奖杯被她偷偷藏在书柜最里面。
那时候她和江颂还没挑明，只是默契的队友。
原来哥哥那时候就知道？还去查了江颂？
“你哥那时候对那小子倒谈不上喜欢，但也没现在这么反感。”
何爷爷慢慢说着：“他觉得那小子有点本事，脑子活，沉得住气，比赛录像他后来都调来看过。”
“他说，江颂是块材料。”
温迎心里动了动。
“可后来，”何爷爷话锋一转，看向温迎，“你哥就去查了江颂的底细。”
“迎迎，你跟那孩子在一起也有一段日子了，你可知道，他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温迎摇摇头。
【他不太提家里的事，我只知道他父母很早就分开了，他一个人生活了很久。】
江颂很少说起自己的过去，偶尔提及，也是轻描淡写。
她只知道他独立很早，吃过很多苦，具体细节他不说，她也不忍心多问，怕触到他的伤心处。
何爷爷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你哥查到的，比这个要具体得多。”
“江颂那孩子，他父亲母亲最早是在老城区的巷子口开早餐店的。起早贪黑，卖豆浆油条，小本生意。”
“听说刚开始那几年，两口子感情很好，虽然辛苦，但劲儿往一处使，也算和和美美。”
温迎想象着少年江颂在烟火气的早餐店里的样子，心里有点软，又有点酸。
“可这过日子啊，光有感情不够。财米油盐，琐碎事情，最能磨人。”
“生意不好做，孩子要读书，处处要钱。矛盾就多了。”
何爷爷叹了口气。
“那男的不是个能扛事的，压力大了就开始喝，喝了酒就撒泼。”
“对江颂他妈妈先是骂，后来……就动了手。”
温迎的心猛地一缩。
“江颂他妈也是个苦命人，挨打受骂，为了孩子忍了几年，可人呐，忍耐是有限度的。”
“后来她大概是实在熬不下去了，就扔下孩子自己走了，改嫁了，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
何爷爷说出的话字字沉重。
“那时候江颂那孩子才上初二吧？十三四岁的年纪。”
温迎彻底怔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爷爷。
她知道江颂过去不容易，但没想到是这么艰难。
父亲酗酒家暴，母亲抛弃改嫁……十三四岁，他还是个孩子，要怎么面对这些？怎么活下来？
“那男的呢，老婆跑了，更破罐子破摔。酒喝得更凶，还染上了赌。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输了钱，回来就拿孩子出气。”
何爷爷摇了摇头。
“那样的家里长出来的孩子，心性能有多单纯？心思得有多深，才能挣扎着活出来，还能有今天的模样？”
他看向脸色发白、眼眶已经开始泛红的温迎，语气缓和下来：
“迎迎，爷爷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觉得那孩子不好。恰恰相反，他能从那泥潭里爬出来，走到今天，不容易，很有本事。”
“你哥一开始，未必没有惜才之心，但他更怕啊，怕那样的环境，在那孩子心里埋下太多别的东西。”
“偏执，阴郁，对感情的不信任……极端渴望出人头地、不择手段的狠劲。”
“他是你哥，他得替你考虑，他不敢赌。”
何爷爷拍了拍温迎冰凉的手背：“所以啊，迎迎，别怪你哥。他方法可能急了点，说话难听了点，但他这颗心，是实打实地为你悬着。”
温迎用力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不是为哥哥的反对委屈，而是为那个她从未真正了解过江颂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心疼。
【我不怪哥哥，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他。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她只是突然觉得，楼下的江颂身影变得那么孤独，那么沉重。
他一路走来，到底背负了多少？
“你能明白就好。”
何爷爷欣慰地点点头，拿过旁边的手帕递给温迎。
“擦擦。感情的事强求不得，但也阻拦不了，顺其自然吧。你哥那边急不得。”
“如果江颂那孩子是真把你放在心尖上，他总会想到办法，向你哥证明他自己，证明他能给你安稳，证明他心性磊落，值得托付。”
温迎接过手帕，擦掉眼泪，但眼圈还是红红的。
江颂总是为她挡在前面。
以前是，现在也是。
可是她不想永远只被他保护在身后。
他的过去她来不及参与，他的伤痕她无法抹去，但至少他们的未来，她想和他一起承担。
她吸了吸鼻子，看向爷爷。
眼睛里还蒙着水汽，但眼神却一点点变得坚定。
【爷爷，我明白哥哥的担心。我也知道江颂的过去很苦。但正因为这样，我不想只是等着他来想办法，来证明。他一路走过来，已经太累了。】
【我喜欢他。所以，我不想只让他一个人去扛去拼。我也会努力，努力变得更好，更强大。】
【我要让他知道和他在一起，不是我需要他保护，而是我们可以并肩站在一起。我能接住他的累，也能分担他的难。爷爷，我不想只做被他护在身后的人，我想……和他并肩。】
何爷爷皱纹慢慢舒展开。
他拍了拍温迎的手。
“好，好孩子。”
何爷爷笑意满满。
“我们迎迎长大了。有志气！爷爷支持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你哥那边慢慢来，你有这个心，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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