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林家村。
林建军堂屋里，妇女主任吴婶子一脚跨进门，脸上带着笑“村长，我有个想法的跟你商量下。”
林建军此时正专心看生产队的工分账本，抬起头：“吴大妹子，啥事啊？”
“有这么个事，”吴大婶拉了凳子坐下，“这眼瞅着大冬天的，咱们队上那些男人，修完水库水渠也没啥重活了。我寻思着，能不能让各家女人孩子上山捡捡菌子？”
林建军像听见一个天大的笑，放下账本：“吴大妹子我没听错吧，捡菌子？那玩意儿满大山都是，咱捡它干啥？”
“哎哟，我的村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吴大婶一拍大腿，“前些日子林树那小子不是在收菌子吗？小的两毛，大的三毛！咱们村好些人家都卖了钱，家里添了油盐，还给孩子添了布做了新衣裳！”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琢磨着，这可是条路子。让女人孩子去捡，既不耽误队里的正事，还能给家里添点家用。林树不是说要带着大伙儿创收吗？这就是现成的机会！菌子捡回来，他那儿收，钱进了咱口袋，不也是给集体创收？”
林建军听着，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是啊，林树那小子最近是挺能折腾。虽然有些事他看不太明白，但村民确实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墙角翘着二郎腿坐着的的林卫东拿下嘴里得狗尾巴草，缩了缩脖子。
嗤笑一声：“我说吴大婶子，您还真信林树那套投机倒把的玩意儿，我觉得早晚得出事。”
“你闭嘴！”林建军瞪了儿子一眼，“整天游手好闲，还好意思说别人？你看看人家林树，跟你一般大的年纪，已经在想法子带着父老乡亲挣钱了！”
林卫东撇撇嘴，眼里全是不服气。
二十岁的小伙子，人高马大，就是懒。
修水库嫌累，采菌子嫌麻烦，现在一年工分还不如半大小子。
林建军瞪了儿子一眼：“娃从小就得打！不打就长歪！”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你看看林树……那小子从小挨揍，现在多有出息？”
吴大婶也叹气：“是啊，说来也奇怪林树这孩子变了个人似的。你说菌子这种长满大山都没人要的玩意儿，他还给钱收呢。”
林建军惋惜点点头：“咱林家村出人才了呀，指日可待指日可待呀”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期待。
就在这时……
“哐当！”
门被撞开。
二狗满头大汗冲进来，喘着气：“村长！不好了！树哥被联防队抓了！”
屋里安静了。
林建军愣了三秒，猛地站起来：“为啥？！”
“投机倒把！联防队说他摆摊投机倒把，抓走了！摊子都掀了！”
“放屁！”
林建军一拳砸在桌上，墙上奖状哗哗响。
“林树是为集体创收！他收菌子让村里人卖了钱，这叫他妈的什么投机倒把？！”
吴大婶也急了，抓住二狗胳膊：“到底咋回事？你快说呀”
二狗喘着气说完经过“王八羔子！”吴大婶眼圈红了，“林树摆摊，村里人都沾光，菌子卖高价咱们村民吃饱穿暖，日子越来越好……这要是被抓了，以后谁还敢搞副业？”
林建军在屋里踱步，步子又沉又急。林树要是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那就全完了。
蹲班房是小事，村里刚红火起来的买卖立马就得断，多少村民还指望添补家用。
更关键的是，林家村的希望刚被林树点燃，这一抓，人心散了，希望灭了。
他这个当村长的，决不能看着不管。
林树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现在有出息了，想拉拔乡亲，结果在他眼皮底下被抓。他这个村长要是看着不管，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谁还信他能护着村里人？
“二狗！”林建军停住脚步，“去林树家找一张证明，那是我给开的，上面有村集体大队的印章！”
二狗子一愣：“村长，要那干哈子呀？”
“干啥？老子要去联防队要人！”
“爸！”林卫东突然站起来。
他脸上带像是嘲讽却又努力压着。
“您可千万别冲动！联防队那是什么地方？您一个小村长，人家能听您的？别到时候人没要出来，还惹自己一身臊！”
这话阴阳怪气。
林建军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儿子那看了二十多年的脸张脸，此刻却陌生得让他心寒。
那笑容里有嘲弄，有看热闹的轻佻，还有“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
这张脸，让他想起村里那些游手好闲、见不得别人好的二流子。
可这是他的儿子。
从小疼到大、舍不得打舍不得骂的儿子。
现在林树出事了，村里人都着急，他这个当儿子的，不着急就算了，还说风凉话？
“你……”林建军声音发颤，“你说啥？”
“我说您别不自量力！”林卫东丝毫没察觉父亲变化，或者说，他察觉了，但不在乎，“人家联防队抓人，那是有凭据的！您一个村长，管得了人家？趁早别去丢人现眼！”
话没说完。
“啪！”
一记耳光抽在林卫东脸上。
力道很大。林卫东跄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屋里死一般寂静。
林卫东捂着脸，只感觉到半张脸迅速发热肿起。他瞪大眼睛看父亲。从小到大，父亲没动过他一根手指。今天这是……
林建军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
是心寒。
他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然后一字一顿，声音嘶哑：“林卫东，你给老子听好了……”
“别拿村长不当干部！”
这句话是吼出来的。
“林树是为了咱们村被抓的！是为了让大伙儿过上好日子被抓的！你现在说风凉话？你还是不是林家村的人？还是不是我林建军的儿子？！”
林卫东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想像往常一样顶嘴。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父亲那双眼睛。
通红的眼睛。
里面不只是愤怒更多的是失望林建军不再看他。
转身，动作干脆利落。
“二狗！快去拿证明！”
又看吴大婶：“大妹子，去喊人！能走路的都去！”
吴大婶犹豫：“村长，这么多人，会不会闹大？”
“闹大？”林建军冷笑，“老子就是要闹大！联防队不是牛吗？不是不把乡下人放眼里吗？今天老子就让他们看看……”
他深吸一口气。
胸腔剧烈起伏。
然后，那句话像炸雷在屋里炸开：“谁他妈敢把老子惹急了，老子带着全村老少……”
“刨了那些王八蛋的祖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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