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里,林树将雪花膏揣进兜里。
见二人根本也就只看不买,于是干脆招呼二狗与三蹦子一起离开,心里同时开始盘算起其他的事情。
供销社这边的商品确实不少,就是自己手头上各种票少的可怜,调味料自然是买不到了。
之前那个在黑市巷子里遇到的那个票贩子老痒……
林树脑子里闪过那张精瘦又透着股油滑气的脸。
看来下次来城里,还真得找他做点生意了。
林树倒也不是没想过从红星机械厂那边弄来这些票子,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厂子大是大,弄各种类型的票都比自己方便,但厂子要是有富余,郝建平就不会特地跑到黑市买猪肉了。
只能说,捣鼓票子这种专业的事,还是得找专业的人。
很快,林树三人将刚买的红糖、白面等东西,拿到骡车上放好。
林树扭头看了一眼眉梢里带着喜色的沈念辞,微微挑眉。
“愣着干啥呢?上车。”
沈念辞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扭着腰肢上了车。
林树不禁有些纳闷。
这女人是被自己坑傻了?
“驾!”
三蹦子一扬马鞭,骡子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车上,二狗还在回味着在供销社看见的种种,扬着脑袋左右环顾。
“等我以后赚了钱,就把里面的稀罕玩意儿全买了!”
一边说着,他扭过头,脸上带着一种质朴却毫无保留的豪气,瞅瞅林树,又拍拍旁边三蹦子的后背。
“到时候,树哥,大山,你俩想要啥只管开口!俺保证,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一直闷头赶车的三蹦子,听着耳边二狗越来越没边儿的畅想,黝黑的脸上没什么大动静,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仿佛经过了一番认真思索似的,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俺替树哥记住了,你要是到时候赖账,小心俺揍你。”
二狗:“哎,不是?啥意思,就显得你了?我是那种赖账的人吗?树哥你评评理啊。”
林树看着斗嘴的哥俩,唇角勾笑。
“哥信你,而且哥保证,三蹦子揍你的时候,我顶多就补一脚!绝对不拉偏架!”
二狗:“……”
好嘛,没话讲简直没话讲……
路过县公安局时,闲不住的二狗眼睛尖,胳膊肘碰了碰林树,朝旁边围墙努努嘴,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好奇。
“树哥,你瞅瞅!那墙上贴的,是通缉令吧?”
二狗眯着眼,试图看清上面模糊的字迹和画像。
“这得是犯了多大的事儿,这大脑袋才能光宗耀祖的上这墙啊?”
林树顺着他指的方向扭过头看去。
斑驳的灰墙上,贴着几张方形油印纸。
的确是通缉令。
红头标题已有些褪色,下面的人像和字迹更是被风吹日晒晕染得模糊一片,只能勉强辨出个人形轮廓。
这年头,重要通知和宣传告示大多靠这样上墙,公安局外墙更是成了发布这类消息的布告栏。
林树扫了一眼,心里并无波澜。
这年头治安算不上好,这些景象太常见了,常见到就像路边随处可见的标语。
他很快收回视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走吧,少看热闹,跟咱没关系,虽然咱不怕事,但也尽量别招惹。”
骡子车继续前行,不一会儿,四人顺利出了城,眼见日落西山,时间约莫是下午四点半所有,抓紧时间往村里赶。
回程路上大概得走四五个小时,尤其是骡子拉着的板车上,还拖着他们四个人和买来的东西。
出了城的道路不比城里,越走越是坑坑洼洼,这样的道跑太快容易翻车。
三个人坐在车板上,随着颠簸摇晃,一面得留神看着前路,提醒三蹦子避开大坑。
一面还得小心扶着、用腿拢着刚买来的米面粮油,生怕一个颠簸给颠散了。
林树一路听着二狗和三蹦子的互相打趣,时不时也低头瞅一眼板车上放着的东西。
他一共从供销社买来六斤红糖,这关系到了他是否能空手套白狼,从中赚取利润。
要是成了,必然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二十斤白面,属于是精粮,得给两人一人五斤,剩下十斤给爹娘还有妹妹改善下伙食。
方才出城路上路过副食品店,本来他还想着要给老爹买几包大前门,带过滤嘴的烟,至少没那么伤肺,结果啊,人家要烟票,他可没这东西。
当时柜员一句话就把他给堵住了,最后只能无奈的买了些烟丝,用旧报纸仔细包好扔上了车。
还有就是雪花膏。
雪花膏让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上辈子的一幕幕,感觉心都在揪疼。
那一幕幕的记忆,心中有的不只是愧疚,还在深深的刺痛灵魂。
老娘上辈子临走之前,还在用着一个空了的雪花膏,从了雪花膏和角落位置,一点点的仔细往外抹。
那雪花膏是沈念辞用完扔掉的盒子,被老娘捡了回来。
老娘一辈子都没有用过雪花膏,只是想在临走前,让自己的脸看的不至于那么难看,即使是临走前,依旧不舍得花钱买新的。
一阵裹着沙粒的冷风猛然灌进领口,林树狠狠眨了下眼,鼻腔酸涩得发疼。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揣在里怀兜里的那包大白兔奶糖,这是专门带给妹妹的副食品。
他也不知道现在的大白兔是不是有那么高的营养,但大家都说两颗糖等于一杯奶。
不管有没有那么多营养,至少是个甜嘴儿,好过以前只能偷偷的舔糖纸。
他记得,上辈子曾偶然撞见妹妹躲在屋里,偷偷舔着一张皱巴巴的糖纸,小脸上那种混合着羞愧与极度珍惜的可怜神情,想起来就让人心酸。
他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而此时就在路旁,两米多高早已枯黄却未收割的苞米地里,三双阴冷的眼睛正透过秸秆缝隙,死死锁定了前方慢行的骡车。
蹲伏已久的三个男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尾随跟了上去。
……
海城县公安局。
会议室。
屋子里烟雾缭绕,几乎看不清对面人的脸。
79年的这年头,还没禁烟这一说,开会更是人手一支,仿佛不抽烟就开不了踏马的会似的。
局长面色铁青地坐在长桌一头,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抬手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沉闷的响声,顿时让原本窃窃私语的会议室静的落针可闻。
“向援朝,你们这些追缉租的,都给我听好了!”
局长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座的每一个公安干警。
“上头下了死命令!那三个盗猎分子,一个都不能放跑!”
他扬起手中文件,又重重拍在桌上。
“知道他们打死的是什么吗?是带着崽的母虎!是国家明令保护的珍稀动物!影响极其恶劣!”
“你们都追了一个月了,居然还没有半点眉目?都是干什么吃的!告诉你们!上头领导拍了桌子,要是让那几个狼子跑了,咱们全局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没法交代!”
烟雾在他面前扭曲升腾,将他因愤怒而紧绷的脸映得有些模糊。
“最后限期三天!就三天!”
他竖起三根手指,几乎要戳到对面向援朝的鼻梁。
“三天之内抓不到人,还想着奖金?过年工资福利都别想要了!全给我喝西北风去!”
“我这个做局长的要挨批,你们也别想好过!”
长桌两侧的公安们,也是个个正襟危坐。
为首向援朝此刻更是眉头紧锁,心里早就把那三个狡猾的狼子十八辈祖宗都骂了个遍。
这群狗东西,可真够滑溜的,愣是溜着他们在深山老林打转半个月,毫无收获,最后还是让人跑了!
桌上的烟灰缸里,早就已经塞满了烟蒂,空气依旧凝重。
沉默片刻,向援朝猛地站起,身姿笔挺,尽管眼圈乌黑,眼神却锋芒锐利。
“请领导放心!”
他声音洪亮,斩钉截铁。
“我们海城公安大队全体干警,保证完成任务!就是挖地三尺,就算不睡觉,也一定把那三个狼子揪出来!”
他身后七八个主要负责此案的干警看到队长表态了,也立刻齐刷刷起立,异口同声怒吼:“保证完成任务!”
局长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浓重的烟圈,目光在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上扫过。
“光喊口号没用,我要看到人,看到结果,向援朝!”
“到!”
“详细部署立刻落实,全体取消休假,二十四小时待命!散会!”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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