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过去。
天色转暗。
夜色吞没了宫墙。
远处传来宫门落锁的响声,一声,又一声,在宫道上回荡。
那是隔绝两个世界的声音。
黄子澄与齐泰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两人离去时躬身行礼。脚步声顺着石阶远去,被风吹散。
宫中不允外臣留宿。
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除非皇帝发话,无人敢于逾越。
脚步声消失,东宫正殿陷入安静。
殿内,只剩下朱允炆和母亲吕氏。
宫人上前,点燃烛台。烛火驱散了殿内的暗,光影在地面上摇动,照出母子二人的身影。
“娘。”
朱允炆开口,声音在颤。
他凝视着吕氏,她的眼眸在烛光下有了光亮。
吕氏端坐不动。
她的脸没有波澜。但她袖袍下的手,指节已发白,攥住衣料,指甲嵌进掌心。
一股念头正在她心底冲刷。
他们母子,黄子澄,齐泰,所有为储位费心的人,此刻的思绪都被同一件事劈中。
他们忽略了一件事。
一件摆在明面上,却被自身情绪掩盖的事。
当局者迷。
这件事,在争储开始前,所有人都知道。
时光在朱允炆脑中倒流。
为什么?
为什么朝中官员,会选择把赌注押在他身上?
朱允炆的呼吸快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
原因之一,他没有背景。
背后没有军功集团,没有地方势力。他只是在文华殿读书长大的皇孙。对文官集团而言,选择他风险最小,也最符合利益。
而另一个原因,决定了一切........
他的对手,弱。
他唯一的对手,吴王朱允熥,他的弟弟,在所有人眼中,只是一个影子。
他没有竞争力。
这个念头在朱允炆脑中炸开,他身体一颤。
是的,就是这样。
当初,即便是蓝玉还如日中天,那位大明军神手握兵权,意图强行扶持自己的外孙朱允熥上位,挟整个淮西勋贵集团之势,朝堂上又有几人真正认为朱允熥能赢?
没有。
大部分的朝臣,依然不认为那个孱弱的吴王,能在储位之争里掀起任何风浪。
一个连自己都放弃了自己的人,谁会为他拼上身家性命?
这,才是当初绝大部分官员选择自己的核心原因。
不是因为自己有多么超凡脱俗的才能,而是因为对手根本不配作为对手。
这是一个简单到近乎羞辱人的事实。
可笑的是,随着父皇朱标薨逝,随着皇爷爷的目光在他们兄弟二人身上游移,随着“争储”二字真正悬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他,朱允炆,还有他的母亲,他的老师,他所有的支持者,全都忘了这一点。
人就是这样。
当你极度渴求一件东西时,你的心就会失去平衡。
你的视野会变得狭窄,你的判断会被恐惧和欲望扭曲。
你眼中的蝼蚁,也会被无限放大,变成一只择人而噬的猛虎。
争储开始后,他紧张。
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日夜研读奏章,揣摩皇爷爷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唯恐行差踏错一步,便坠入万丈深渊。
他的母亲吕氏,表面上比谁都镇定,用她的沉静安抚着整个东宫。可朱允炆知道,在无人看见的深夜,母亲心中的焦虑与煎熬,比他只多不少。
还有黄子澄,齐泰,那些将身家性命与自己绑定的臣子们。他们日夜谋划,推演着每一种可能,将朱允熥和其背后的淮西一脉视作心腹大患,殚精竭虑,不敢有半点疏漏。
所有人都被卷入了这个名为“争储”的巨大漩涡。
身在局中,被巨大的压力与紧张感包裹,以至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集体性地,忽略掉了那个最关键,也最可笑的起点。
那就是朱允熥........
他压根,就不配争储!
朱允炆的嘴角,一抹弧度不受控制地扬起,越扬越高。
他想起了过去的朱允熥。
在蓝玉权势最盛,整个淮西武人集团还能在朝堂上拍着胸脯大声说话的时候,朱允熥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
他甚至不敢争。
他整日将自己关在东宫的偏殿,对外宣称偶感风寒,连最重要的朝会都一再称病缺席。那副畏缩的样子,连宫里的太监都看不起。
一个身后站着大明军神,站着开国第一功臣集团的皇孙,却连站出来为自己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而现在呢?
现在!
蓝玉,那个曾经让整个朝堂都为之侧目的“墓冢之虎”,如今真的快要活成一座坟墓了。他被皇爷爷削去了所有实权,困于府中,在朝堂上几乎成了一个哑巴。
随着蓝玉的失势,曾经不可一世的淮西一脉,也彻底沉寂了。
朝堂之上,再也听不到他们那粗豪激昂的争辩声。
文官集团的声音,成了奉天殿内唯一的主流。
甚至于,朱允熥本人,都已经被挪出了东宫。
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东宫,是储君的居所。
他被挪出去,就已经代表了皇爷爷的态度。
据说,他现在整日将自己关在吴王府里,闭门不出,连府门都极少踏出一步。
一个连太阳都不愿意见的人,还妄图染指太阳的光辉?
朱允炆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息,带走了数月以来积压在心头的全部阴霾与重负。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还有什么好操心的?
还有什么可紧张的?
还有什么需要日夜谋划,如临大敌的?
他们一直在同一个自己幻想出来的鬼影搏斗。
皇储之位,看似悬而未决,风雨飘摇。
可拨开所有被恐惧与欲望制造的迷雾之后,真相是如此的简单,如此的清晰。
御座上的皇爷爷,只剩一个选择。那个选择,就是他,朱允炆。
朱允炆的心在沉寂数日后,再次搏动,震得他四肢发麻。
一口气从喉咙冲出。
他明白了。
困扰母子多日的谜题,被黄师傅一句话点破。原来皇爷爷并非厌弃他,而是在考验他。
这个念头生根,驱散了心头的怀疑。殿内烛火未增,朱允炆却觉得眼前亮了,连空气中的微尘都可见。
对面的吕氏,心中同样起伏。
她攥紧袖口,指节泛白。她呼吸加快,胸口起伏。
一道光,也照进了她的心底。
“听你黄师傅的,没错。”
吕氏开口,声音里还有颤抖,但语气已不容置疑。
她抬起眼,目光锁定自己的儿子。那眼神不见了忧虑,变得锐利。
“既然你皇爷爷想看你的本事,你就得拿出能力和魄力来。”
她的声音在殿内回响。
“拿出太孙的气度,拿出君临天下的魄力!”
吕氏往前踏了一步。
“别让你皇爷爷觉得你和朱允熥那小子一样懦弱。”提到朱允熥时,她唇角勾起。“遇事便哭,一无是处。那不是皇孙,是伶人!大明的江山,不需要软骨头的皇帝。”
“该强硬时就得强硬!”这一句,她的声音压低。
话音落下,吕氏抬手抚摸朱允炆的头顶。掌心传来温度。她的眼神里,有对他的期望,也有自己的决心。
“娘亲,孩儿晓得!”
朱允炆抬头,与母亲对视。他眼中重新有了光。
他腰背挺直,下颌收紧,抛开了过去的担忧和退缩。
皇爷爷要看,便让他看清楚!
“去吧。”
吕氏收回手,眼中闪动光泽。
“去御膳房,给你皇爷爷炖鸡汤送去。”
她的声音放轻。
“这道汤,是臣子的忠,也是孙子的孝。”
朱允炆的眼睛更亮了。
他领悟了母亲的意思。能力与魄力是君主所需,但皇爷爷也是祖父。手段之外,也要有血脉温情。刚柔并济,恩威并施。
“你不光要让你皇爷爷看到你的能力,还得让他感受到你的孝心。”吕氏嘱咐道,“德才兼备的皇帝才是好皇帝。”
她凝望自己的儿子。
“是,母亲。”
朱允炆应下,没有迟疑。他对着吕氏一躬,而后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来时的压抑一扫而空。
他的步伐有了力量。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也踏向权力的顶峰。
心头那块叫“猜忌”的石头被搬开,他感觉身体变轻了。
殿外的风吹在脸上,让他精神一振。
朱允炆的脚步,越来越快。
月轮高悬,清冷的辉光如水银泻地,将整座庭院浸染成一片霜白。
朱煐的府邸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灯火摇曳,暖光驱散了夜的寒意。廊庑下悬挂的灯笼,在晚风的吹拂下轻轻晃动,投在地上的影子随之拉长、缩短,变幻不定。
庆功宴的喧嚣,早已冲破了府邸的围墙,远远地传了出去。
庭院里,酒盏碰撞的清脆声响,夹杂着武将们粗豪的笑语,汇成一股热浪,几乎要将天上的月色都融化几分。
朱煐端坐主位,神情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无奈。
他本无意将宴席拖延至此。
奈何蓝玉与秦王朱樉二人,自坐下那一刻起,便彻底杠上了。
“秦王殿下,我老蓝敬你一杯!”蓝玉蒲扇般的大手抓着一只硕大的酒碗,满面红光,嗓门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再来!”
朱樉身为皇子,自有一股傲气,此刻被酒精一激,更是分毫不让。他同样举起酒碗,瓷器相撞,发出一声闷响,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好!”
“再满上!”
两人你一碗我一盏,酒水如同不要钱的溪流,源源不断地灌入喉中。这已经不是在饮酒,分明是在斗气。
随着这场别开生面的庆功宴拉开帷幕,不知是哪个好事者将消息传了出去。
府门外,马蹄声与车轮滚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门房的通报声,几乎没有停歇过。
“周国公府,常二爷到——!”
“景川侯,曹震曹将军到——!”
“鹤寿侯,张翼张将军到——!”
一声声高亢的唱名,让本就沸反盈天的庭院,更添了数重声浪。
来者是淮西武将,都是追随太祖朱元璋打天下的将领。众人聚在一起,说话声震动屋顶。
常升走了进来,是开平王常遇春的次子。
他进门就看向蓝玉,喊道:“舅父!”
常升走过去,拍了拍蓝玉的肩膀。
他们一来,朱煐的庆功宴就成了淮西武将的聚会。
朱煐看着他们。
他明白,这些人名为庆功,实为站队,宣告中兴侯朱煐是他们淮西的人。
武将爱酒。
宴席上的酒不烈。酒香混着夜风,飘进众人鼻孔。
武将们大口喝酒,杯杯见底,脸上却没有醉意。
酒水下肚,化作热气和汗水排出。众人越喝,精神越好。
一道声音盖过席间的吵闹,传到朱煐耳中:“朱御史!”
蓝玉端着酒杯走来,脸膛发红。
“哦不,”他打了个酒嗝,挥手笑道,“日后,该叫你中兴侯了!”
朱煐站起身,举杯示意。
蓝玉走到他面前,身躯投下阴影。他看着朱煐。“中兴侯,实不相瞒,今日蓝某前来,有事相求。”
话音落下,他将酒杯“咚”的一声顿在桌上,酒水溅出。
周围的吵闹声小了下去。
蓝玉脸上的醉意不见了。他挺直腰背。
“本来吧,这事情不该说的。”
他压低声音,嗓子有些哑。
“今天我蓝某算是不要这张脸了,为了孩子,硬着头皮说了。”
朱煐的眼神一凝。
他知道,正事来了。
蓝玉看着朱煐的脸,停顿片刻,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知中兴侯可否在稷下学宫给犬子安排个名额?”
问出这句话,他像是卸下了力气。
“这金银府上也有,只是肯定比不得胡老板他们了。”
说完,蓝玉就看着朱煐。
酒气和菜肴的余温在雅间内散开。灯火摇曳,蓝玉的脸忽明忽暗。
他手中的酒杯顿在桌上,发出一声响。
“朱老弟。”
蓝玉开口,声音沙哑。
“我那犬子,你也知道,就是个武夫胚子,大字不识几个。我寻思着,这稷下学宫........”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这位凉国公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着朱煐。
朱煐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茶杯,手指在杯壁上移动。升起的雾气,遮住了他的脸。
蓝玉的心往下沉。
他知道自己问得唐突,也知道这问题的分量。
稷下学宫。
这四个字在大明朝堂有分量。重开学宫是国策,皇帝朱元璋已定了调,从朱煐筹的款项里,亲手批红,划出了一百万两白银。
专款专用。
只为稷下学宫的重建。
四百六十三万两,这是朱煐凭一己之力撬动的财富,足以让户部尚书眼红到夜不能寐。而老朱一出手,便是一百万两。这份豪奢,这份决心,通过一道朱红的圣旨,昭告了天下。
圣旨上那方“奉天承运”的玺印,红得刺眼,红得滚烫,烙印在每一个有心人的瞳孔里。
那不是印泥。
那是皇权。
是一言九鼎的意志。
一百万两的启动资金,皇帝本人的大力支持。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稷下学宫的前景已经不能用光明来形容。
那是一轮即将喷薄而出的煌煌大日!
朝堂之上,不知多少双眼睛,正贪婪地盯着这块从天而降的肥肉。谁能将自己的子侄后辈送入学宫,谁就等于提前预定了一张通往未来权力中枢的门票。
这其中的意义,远非科举可比。
而开启这扇大门的钥匙,正稳稳地握在朱煐的手中。
老朱一纸令下,将重开学宫的所有事宜,全权交由朱煐处置。
这份权力,沉甸甸的。
它意味着,谁能进,谁不能进,谁坐前排,谁站末席,都只是朱煐一句话的事情。
这份权力,让朱煐这个新晋的中兴侯,在朝中的地位陡然拔高到了一个令人心惊的地步。
几位内阁重臣,手握中枢大权,面对朱煐时,也不得不掂量三分。
只因老朱的旨意在那里。
重开学宫的提议是朱煐献上的。
重开学宫的银子是朱煐筹措的。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朱煐在这件事上,都拥有着绝对的话语权。
朱煐终于放下了茶盏。
他抬起眼,平静地看了蓝玉一眼。
目光清澈,淡然,没有喜,也没有怒,深邃得像一口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蓝玉的心跳却骤然加快。
他从那平静的目光里,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朱煐的脑海中,念头飞速转动。
蓝玉。
毫无疑问,此人是自己眼下在朝中最大的一股助力。
这些日子,无论明里暗里,这位凉国公都给予了自己相当大的支持。许多棘手的麻烦,都在他不动声色的干预下,消弭于无形。
这份人情,不可谓不重。
若论朝中权势,蓝玉的地位甚至要在秦王朱樉之上。
他在军中的影响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那份威望,就连高坐龙椅之上的老朱,都不得不忌惮。
朱煐的记忆中,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画面。
那是在自己点破蓝玉的处境之前。
朝会之上,蓝玉以一人之力,带着他身后庞大的淮西武将集团,与满朝文臣唇枪舌剑。
他不是在辩论,他是在镇压。
他魁梧的身躯站在大殿中央,声如洪钟,气吞山河。那些饱读诗书的御史言官,在他的逼视下,一个个噤若寒蝉,面色发白。
整个朝堂,竟被他一人压得抬不起头。
那种霸气,那种蛮横,至今想来,依旧让人心神震动。
凉国公府的威势,由此可见一斑。连府门前那对镇宅的石狮子,都雕刻得比别家高大几分,獠牙外露,凶气毕现。
虽然在那之后,他“萎”了。
但朱煐很清楚,那不是真的萎靡,更不是影响力的衰退。
那只是一头猛虎,暂时收起了自己的利爪与獠牙。
他只是单纯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担心被老朱清算,所以主动选择了收敛与蛰伏。
这份隐忍,比他之前的张扬霸道,更显其城府之深。
只要他想。
他随时都能在朝堂上再度掀起惊涛骇浪。
这份实力,任何人都无法忽视。
朱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极富节奏的轻响。
哒。
哒。
哒。
如今,自己已是中兴侯。
地位今非昔比。
老朱现在对自己,是放任,是欣赏,甚至带着几分“你尽管折腾”的默许。
可........
若是自己再进一步,威势更盛。
到那个时候,再和蓝玉这样一头军中猛虎走得如此之近........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朱煐心底深处冒了出来,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龙椅上的人会怎么想?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一人手握财权与官场,一人掌控军方。
当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投下的影子会不会遮蔽皇权?
会不会也引起老朱的忌惮?
念头闪过,留下烙印。
这是人性。
权力的天平从不平衡。一端沉下,另一端就会翘起。
功高震主,权高也震主。
这四个字是历史的定论,是悬在权臣头顶的剑。古往今来,多少人栽在上面。
朱煐的目光落在蓝玉脸上。
这张脸,是大明的刀。
现在,这把刀已让持刀人不安。
朱煐脑中浮现另一张面孔——朱允炆。
老朱要立朱允炆。他开创大明,也亲手将功臣送入坟墓。
这是定数。
为给皇孙铺路,路上的威胁必须被清除。
蓝玉,就是威胁本身。
所以,蓝玉必死。
这是铁律,是历史的轨迹。
一个机会,摆在了自己面前。
此刻,若自己与蓝玉推心置腹,称兄道弟,将关系经营得如胶似漆,等到蓝玉案发之时,自己岂不是有极大的概率,荣获一个“蓝玉党羽”的尊贵身份?
一个株连九族的机会,正在向自己招手。
想到这里,朱煐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愉悦弧度。
那可真是........太妙了!
这简直是通往死亡终点的特快列车。
当然,仅仅依靠蓝玉这一条线,还远远不够。
他朱煐的人生信条里,从没有“侥幸”二字。
哪怕自己运气差到极点,在蓝玉案中侥幸脱身,没有被老朱一波带走。那也无妨。
蓝玉是谁?
太子朱标的舅子,是朱允炆登基路上最坚定,也是最强大的反对者之一。
自己和他搅和在一起,等于是提前在未来的建文帝面前,给自己的脑门上刻下了“逆党”两个字。
等到朱允炆这位以“仁孝”闻名,实则手腕并不柔软的建文皇帝上位........
他不找自己秋后算账,都对不起史书上对他的记载。
这份沉甸甸的政治风险,这份随时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布局,正是他朱煐梦寐以求的保险。
如此一来,自己那“为家国天下被君主所杀”的天命任务,就等于上了双重保险,完成的希望大大增加。
这个念头,让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仿佛在雀跃。
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
轮回九世。
每一世,他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活——完成这个该死的天命任务。
只要完成,他就能挣脱这无尽的轮回,返回他阔别已久的现代,获得真正的长生不死。
这份执念,如同淬火的精钢,支撑着他走过了凡人无法想象的漫长岁月。
从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到一个如今连呼吸都带着算计的布局者。
有着前八世积累的丰富“作死”经验,朱煐很清楚,凡事布局,绝不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条线上。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求死,也要讲究方式方法,要多留几条后路。
布局,必须是多方位,全方面的。
就像最高明的棋手,落下一子,眼中看到的却是十几步,乃至几十步之后的棋局变化。
东边不亮西边亮。
这个最朴素的道理,他早已用血和泪,在八次截然不同的人生中,领悟得通透无比。
他现在布下的局,都会在未来引爆。
任何一步,都可能达成他的目的。
算计已是本能。
结果都一样。
只要能死,过程不重要。
念及至此,朱煐心境平复,他抬眼看向蓝玉,笑了。
“凉国公说笑了。”
他的声音带着亲近,刚才的失神像是从未发生过。
“你我之间的交情,稷下学宫的名额不在话下。”
话音落下,室内安静下来。
朱煐端起茶杯,吹开浮沫,视线扫过蓝玉的眼睛。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随即,他想起什么,放下茶杯,杯子发出声响。
“听说凉国公府上有三位公子。一个名额,怕是不够用。”
他手指在桌上一点。
“我看,三个如何?”
朱煐许下三个名额。
那语气,像是在说晚上多添三双碗筷,而不是决定三个能改变家族命运的资格。
蓝玉的表情凝固了。
他整个人愣在那里。
他脸上的神情有了变化。
惊喜。
惊喜从他眼底迸发出来,冲散了煞气。
他站起身,抱拳躬身,声音低沉。
“殿下厚爱,蓝玉........感激不尽!”
一旁,坐在次席的胡老三投来目光。
羡慕。
嫉妒。
他手中的酒杯,在他掌心发出声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要知道!
他胡老三,为了给他儿子弄到稷下学宫的一个名额,前后打点,花了三十万两现银!
三十万两!
这个数字,够京城一个百户人家活几辈子。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是托了无数关系,求了无数人情,才勉强挤上了这条船。
再看其他人。
在座的其余几位商贾巨富,一个个面色各异,但眼神中的情绪却出奇地一致。
他们为了这一个名额,平均每个人都花费了四十多万两银子。
这份代价,不可谓不重。
这份投入,是他们赌上未来数十年家族气运的一次豪赌。
可现在。
就在他们眼前。
朱煐,只是随口一句话,就将他们耗尽心力、散尽家财才求来的珍贵之物,送出去了三个。
这份随意。
这份不以为意。
比任何刻意的炫耀和展示,都更能彰显出其背后那深不可测,令人心悸的权势之盛。
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在此刻尽显无疑。
阶层的差距,在这一刻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凉国公蓝玉那张写满不甘与屈辱的脸,还清晰地烙印在胡老三的脑海里。堂堂国之柱石,开国元勋,最后却只能近乎哀求地看向中兴侯。
而中兴侯朱煐,只是云淡风轻地坐在那里,便有泰山压顶般的气势。
这就是权势。
一种无形无质,却又重逾千钧的东西。
胡老三心中并没有涌起什么不公平的愤懑。
他只是觉得,理当如此。
因为他早就习惯了,或者说,麻木了。
在这个时代,商人本就低人一等。
商贾,在大明就是贱籍。
这两个字,是烙在骨头上的印记,是刻在命盘里的原罪。无论你积攒起多么庞大的财富,无论你的绸缎铺满了江南,你的粮船塞满了运河,只要这个身份不变,你永远都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底层。
这个身份,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地束缚着他们,让他们在面对任何一个有品级的官员时,都必须本能地矮下三分。
商贾想要获得一些东西,就要比寻常人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这个道理,胡老三用半辈子的屈膝和尊严,才算勉强悟透。
寻常人尚且如此,更遑论与蓝玉那等权势滔天的国公相比。
那份差距,不是鸿沟,而是天堑。
他心知肚明。
可越是明白这份差距,胡老三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头那个念头就愈发滚烫。
一定要抱住朱煐这条大腿!
死死地抱住!
这个念头,在他的心腔里疯狂滋长,盘根错节,几乎要撑破他的胸膛。
就连凉国公蓝玉,都得求着中兴侯帮忙。
中兴侯许出三个总价值百万两白银的名额,口气比自己谈万两的买卖还轻松。
这是何等的权势?何等的手腕?
若能攀附上,对他胡家,对他儿子胡德禄,有百利而无一害。
想到这里,胡老三眼底迸射出精光,呼吸粗重了半分。
胡老三的思绪飘到朱煐吩咐的“入股”买卖上。那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挥之不去。
“陛下和中兴侯的交代,一定要办好。”
他喉结滚动,手指摩挲着袖袍的衣角,苏杭绸缎被他捻得起了皱。
胡老三原本打算入股五万两,最多十万两。
不久前他刚掏空半个家底,拿出三十万两白银,替儿子胡德禄买下稷下学宫的入学名额。
三十万两,是他半辈子在商海浮沉,陪笑脸,受白眼,积攒下的心血。
这笔开销后,他的家产缩水,手里并不宽裕。
现在,胡老三的想法变了。那个留有余地的念头,被他掐灭。
他眼中闪过决然。
得加码!
必须加码!
这念头一旦升起,就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占据了他所有思绪。
这是中兴侯提出来的,给陛下和中兴侯办事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这样的机遇,对他一个商贾而言,是祖坟冒青烟才能碰上一次。
在商道浸淫数十年,胡老三明白“机不可失”的分量。
他见过太多同行因犹豫而错失机会,下场凄惨。他不想成为下一个。
怎么弄到更多的钱?
这个问题砸在他的脑海里。
胡老三心中开始盘算。他眉头拧成疙瘩,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敲击,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靠现在的家底去凑,不行。
他脑中掠过自己的产业。从账面上抽调,榨不出多少油水。那三十万两抽干了他所有活钱。强行抽调,可能导致资金链断裂。
到时候,江南丝绸生意周转不灵,北方粮铺无米下锅,可能引发他手下买卖的崩盘。
这个风险,他承担不起。
一旦崩了,别说攀附权贵,他自己就得跌入深渊。
得另外想个法子。一个能弄到大钱,又不动摇根基的法子。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想到了那些在江南呼风唤雨,却被“贱籍”二字压得喘不过气的同行。
想到了他们渴望摆脱枷锁的眼神。
想到了他们面对权贵时谄媚又无奈的脸。
胡老三的呼吸平稳下来。
他的视线落在面前凉透的茶水上,水面倒映出他那张写满精明与决断的脸。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