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连面子功夫都不愿做,虽她与宋明善同住,可还是在明知她傍上了宋家的情况下,懒得给她一张帖子。
宋明善端盏饮茶,眼底有些懒怠,只看着她,没有说话。
吴昭蘅被她看得越发不自在了,宋明善的眼神和那些琅琊氏族贵女的眼神是一模一样的——看不起她,轻蔑,甚至不在意,像看一只蚂蚁,一块泥。
高门贵女素来只在乎自己的言行举止是否得体,衣裳首饰是否合宜,她们怎么会在意地上的蚂蚁和泥?
那种只字不提,可一个眼神都能压垮她的轻慢。
吴昭蘅心底一滩酸水,她就坐在宋明善跟前,可她们之前还是有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种身世带来的痛苦和无力让她自惭形秽,又变成了那个卑微的吴昭蘅。
“我,我身子忽然有些不爽,改日再过来陪姑娘说话。”吴昭蘅脸色惨白,匆匆退下。
可宋明善的声音自屋里传来,“王姑娘邀我后日去看她家的牡丹,我赶巧有空,你要一道去么?”
吴昭蘅张了张嘴,她明明应该拒绝,她不屑宋明善的怜悯,她的故作姿态让她作呕,可她还是迫切地想要进入那个贵女圈里,即使需要宋明善给她引路。
好像只要进入那个圈子,她就是被承认的。
“多谢姑娘,届时您要走,差人喊我一声就是。”
屋子里,宋明善似笑非笑地摆弄着手腕上的碧玺手钏,用玉勺舀了一小勺酥山送入口中,她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这遭肯定不能让吴昭蘅觉得她好欺负吧。
就她那个脑子,还想跟自己回帝京呢,不被吃了就是好的了。
兰舟怕她用多了要闹肚子,等她吃了小半碗就端下去了,问:“姑娘,王家的帖子分明是五日后,您怎么告诉蘅姑娘三日后?”
宋明善敛眉,道:“你总要让她知道自个儿是个什么斤两。”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好似想起了什么,宋明善问。
“办妥了,捡了具烂死的乞丐的尸体放在棺材里,那户人家已经开始哭丧了,这几天天热,后日便可发丧。就是不知道……祠堂那位,会不会觉得晦气。”
“他有什么资格晦气,能活着出去就不错了。”宋明善起身,道:“他的午膳可送过去了?”
“还未,还在等您的吩咐。”
“过会儿把膳食交给我,我亲自去。”
伶俜应下了,宋明善在铜镜前晃了晃,对着镜子看了看妆容衣裳,道:“拿笔墨来。”
伶俜备纸研墨,宋明善就桌子写了张字据,等午膳送来了,就拎着食盒去了祠堂。
侍卫见她来了,连忙开门,宋明善钻进祠堂,却不见人影,她喊了两声,一个人影自祠堂背后走出来,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侧。
宋明善被他吓了一跳,攒眉看着他,问:“你的伤好点了吗?”
其实也没养多久,虽然宋明善带来的药好很多,但毕竟没请大夫来看过,也就捡着金贵的给他吃。
他可千万不能死,他要是死了,宋明善找谁报账啊。
谢沉曜颔首。
宋明善把食盒藏在身后,字据递给她,“先画押,再吃饭。”
谢沉曜接过来一看,微微挑眉,字据就两行,大致意思就是谢沉曜回京后要支给宋明善二百两黄金。
他道:“宋姑娘未免太贪心了,二百两黄金已经可以买个七品官了。”
“谢大人还是一品辅臣呢,你的命可不止二百两。”宋明善毫不客气地回嘴。
谢沉曜看着她,第一次百思不得其解,道:“靖安侯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女儿?我从前怎么没有听说过你?”
宋明善哼笑,“帝京的女郎那么多,大人难道每一个都能记住?”
狐狗狸再聪明,大概也算不到世上还有重生这种事,反正她身体是宋明善的,这一点无论他怎么查,都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谢沉曜没有再和她斗嘴,本来都要画押落款了,可宋明善一没带笔二没带印的,原想让他再等一下,没想到谢沉曜伸手在她嘴唇上抹了一下,紧接着,鲜红的口脂落在字据上,画押。
宋明善愣在原地,眼底还有些懵,他的手指自她嘴角划过,酥酥麻麻地,不疼,但是有些怪异。
谢沉曜把字据递给她,接过了食盒。
食盒里是一盅冬瓜排骨汤,一碟鸭八副,翡翠豆腐和爽脆黄瓜。谢沉曜端着碗,吃得很安静,饭是宋明善自己盛了端过来的,比照着她平时的饭量又添了两勺。
谢沉曜没两口就吃完了,瞥了她一眼,“你平时的饭就吃这么多?”
“哪吃得下那么多,最多就一半,你多吃点菜。”宋明善随意地道,她从前和谢沉曜抬头不见低头见,委实太熟稔了。
谢沉曜没说话,捻了块白玉豆腐,低头嗤笑了一声,“猫儿似的。”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谢沉曜这样坐在一起,就好像她没想过他们会以那样的方式重逢。
她还是魏昌玉的时候,谢沉曜骂了她一辈子,狼子野心,德不配位,秽乱宫闱,下流无耻,什么难听的都骂过。
私底下骂,文武百官面前骂,写奏折骂——哦,那叫弹劾。她的脸皮越来越厚,谢沉曜骂人的功夫倒是不见长。
如今这样看他,谢沉曜身姿挺拔,手指修长,很符合文人书生的冷清,但是又多了两分让人不寒而栗的戾气,不像纯粹的好人,但他的相貌,又好似被洗涤过一样。
清贵。虽然用烂了,但宋明善还是觉得这个词和他称配。
谢沉曜要走那天,宋明善也早早地出了门。
可吴昭蘅还念着王姑娘的宴会,虽嘴上说着宋明善要走的时候随意喊她一声便是,可还是兴致勃勃地换上了衣裳,戴上了最时兴的首饰。
她早早地等着了,可来了听说宋明善已经出门了,一整个人儿都蔫了。
丫鬟笑着道:“蘅姑娘是同我们姑娘住一道的,您大可直接去,叫侍女通禀一声,说是找我们姑娘就好了。我们姑娘忘性大,许是一时忘了。”
吴昭蘅和侍女对看一眼,都不愿放过这个机会。
可惜宋明善根本没去王府,她去了一趟普陀寺,又带回了一群拨着佛珠念经的和尚,她回来时正是晌午太阳最烈的时候,唢呐声响彻云霄,抬着棺椁的人沿着长街过,哭嚎声格外尖锐。
念经声与哭嚎声重叠在一起,超度似的。
“这死的是谁啊,怎么没听说过。”
“何二家在外云游的儿子,死在外面了,非要拉回来葬,听说尸身都臭了。”
“这可真是……”
宋明善都能想到谢沉曜躺进棺材的时候那张臭脸了,念经的和尚和发丧的队伍擦过去,宋明善一眼都没有多看。
等她回到府,听说吴昭蘅在院子里哭了好一会儿了,听说宋明善出门,她还以为是去了王府,眼巴巴地跟着去了,又被王氏女明里外里地羞辱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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