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坡的风有腥味,听雨轩内的空气却很清新。
地上的布包散开,孙绍死不瞑目的人头正对着门口。
王知微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
她只是静静看了一眼,眼神平静。
随后,她转身,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个紫檀木箱上。
“啪。”
箱盖被她掀开。
里面是厚厚的一摞书信和账本。
王知微拿起一本账册,快速翻动。
这是孙家和陈家私吞两淮盐税的证据,还有他们侵吞王家在广陵三处丝绸庄的记录。
每一笔账,都数目惊人。
每一封信,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王知微合上账本,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她的手很稳,脸上泛起一种潮红。
有了这些东西,孙家和陈家再无还手之力。
她转过身,面对江勋。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世家才女,而是一个找到了明主的谋士。
王知微整理衣冠,双手交叠,对着江勋深深一拜,腰身弯成了九十度。
“侯爷的能力,远超知微的想象。”
“侯爷是修罗手段,帝王心术。”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从此,广陵王氏,唯侯爷马首是瞻。王家愿倾全族的力量,助侯爷登顶。”
江勋看着面前躬身的女子。
江勋上前一步,伸出手,托住她的手肘,将她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力,不容拒绝。
“王小姐,言重了。”
江勋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
“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奴仆。”
“那种人,我的兵营里有很多。”
江勋松开手,指了指桌上的地图。
“我需要的是盟友。”
“是一个能帮我谋划,在我冲锋时,能守好后方的伙伴。”
“我需要你的计谋,不需要你的顺从。”
王知微愣住了。
她看着江勋,眼中重新亮起光彩。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从未有人对她说过伙伴二字。
她的父亲,也只把她当成联姻的工具和振兴家族的筹码。
但眼前这个男人,看重的是她的才智。
王知微深吸一口气,将眼角的湿润逼了回去。
她重重点头。
“知微明白。”
“既然是盟友,那便不谈虚礼,只谈利弊。”
她转身走到案几前,将那张江南详图重新铺开,拿起朱笔,气势变了。
“侯爷,孙绍一死,孙家肯定会疯。”
“我们要抢在他们发疯前,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两人重新落座。
他们开始了真正的战前部署。
王知微手中的朱笔在地图上快速勾勒。
“三策定江南,现在该执行细节了。”
“江勋听着。”
她直呼其名。
“军事上,你负责。孙家在广陵城外有三千私兵,是他们的底牌。你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前,把这支私兵钉死在营地,或者引出来歼灭。”
江勋点头:“不难。雷豹的神机营早就准备好了。”
“经济上,交给我。”
王知微在地图上的几个点画了圈。
“这是孙家和陈家的钱庄、粮仓。”
“我会动用王家在江南的所有暗桩,三天内,让他们所有的票号遭遇挤兑。”
“同时,我会放出风声,说孙家得罪了朝廷,即将被抄家。江南的商人都很精明,会立刻落井下石,没人会再借给孙家一两银子。”
江勋看着她画出的圈。
这就是经济战。
不见血,却能逼死人。
王知微从袖中取出一枚墨玉印章,放在江勋面前。
印章上刻着一只燕子。
“这是王谢堂前燕的信物。”
“凭这个印,侯爷可以调动王家在江南十三郡的所有情报网和暗中势力。”
“无论是渡口的船夫,还是酒楼的掌柜,只要看到这个印记,都会为侯爷效死。”
江勋没有推辞,伸手拿过印章。
触手温润,分量很重。
这是王家百年的底蕴。
“还有这个。”
王知微又递过一张名单。
“这上面用红笔圈出的,是江南士族中的死硬派,也是既得利益者,必须铲除。”
“用蓝笔圈出的,是摇摆派。他们多是中小家族,依附大族生存。只要侯爷展现出足够的力量,再给点好处,他们会毫不犹豫的倒戈。”
江勋扫了一眼名单。
红笔圈的名字不多,只有几个人。
蓝笔圈的,却有几十家。
“杀红的,拉蓝的。”
江勋收起名单,眼神变冷。
“我懂了。”
“拉拢一批,打压一批。江南这盘棋,活了。”
两人在听雨轩内密谈了一个时辰。
从兵力部署到舆论造势,从粮草补给到撤退路线,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直到窗外的雨停了,天边露出鱼肚白。
江勋站起身。
“时间差不多了。”
“孙家应该快收到消息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
王知微也站起身,送他到山门外。
清晨的山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昨夜的血腥气。
雷豹带着五十名亲卫,早已整装待发,战马打着响鼻,杀气腾腾。
江勋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王知微。
这个女人身形单薄,但眼神却很坚韧。
“侯爷。”
王知微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急切。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
江勋勒马:“讲。”
王知微走下台阶,来到马前,仰头看着江勋。
“侯爷此去,真正的敌人,不只是孙家和江南士族联盟。”
她压低声音,手指了指北方的天空。
“京城里的那位陛下,才是真正的变数。”
“他让侯爷来江南,是想借刀杀人,也是想驱虎吞狼。”
“他可以容忍你剿匪,甚至容忍你清君侧,杀几个贪官。”
“但他不会容忍你在江南建立起不受他控制的势力。”
王知微的神情充满忧虑。
“自古以来,功高震主的人,下场都不好。”
“你在江南闹得越凶,胜得越漂亮,他在京城就会对你越忌惮。”
“那把龙椅上的人,心眼比针尖还小。”
“务必小心来自背后的刀子。”
江勋看着她,忽然笑了,显得胸有成竹。
“王小姐,你以为我江勋只是个武夫,只会逞匹夫之勇?”
他俯下身,凑近王知微,声音低沉。
“你可知冯保?”
王知微一愣。
她博闻强记,对朝中局势很了解。
“冯保……司礼监秉笔太监?陛下身边的红人?”
她疑惑的看着江勋。
“那个贪财好色,在宫里没什么根基的老太监?”
江勋直起身,重新坐正在马背上,目光望向北方。
“贪财好色,是做给别人看的。”
“要是没有根基,他怎么可能在吃人的皇宫里活到现在?”
江勋淡淡的说。
“半年前,我送了他十万两白银,还有一本珍稀的棋谱孤本。”
“现在,他是我养在皇帝身边的一条狗。”
王知微瞳孔猛的一缩。
她看着马背上的男人。
半年前?那时候江勋还在南阳苦战,竟然就已经把手伸进了皇宫大内?
而且收买的还是皇帝身边的近侍。
这意味着,皇帝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一道还没发出的圣旨,江勋都能提前知道。
他根本不是武夫,而是能走一步看十步的妖孽。
王知微眼中的担忧消散了,目光变得狂热起来。
“原来侯爷早有布局。”
“是我多虑了。”
她退后一步,再次行礼。
“恭送主公!”
江勋一挥马鞭。
“驾!”
战马嘶鸣着冲了出去。
江勋带着雷豹等人,冲破晨雾,向山下疾驰而去。
雷豹跟在江勋身后,回头看了一眼会稽山。
“侯爷,这王家小姐,真神了。”
“刚才她给咱们画的那几条路,连俺这个老兵都挑不出毛病。”
“简直是女中诸葛!”
江勋在马背上迎着风笑了。
“雷豹。”
“在!”
“以后对王小姐客气点。她的一句话,能抵十万雄兵。”
“是!俺记住了!”
一行人沿官道疾驰而去。
……
江勋离开后不到两个时辰。
一个消息在广陵和豫章两郡引起了轰动。
孙家嫡子孙绍,连同孙家的楼船队,在运河断魂坡神秘失踪。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下游的渔民,只捞起了一些破碎的船板,还有几具穿着孙家护卫服饰的尸体。
消息传回广陵城。
孙府彻底乱了。
孙家家主孙乾当场吐血昏迷。
醒来后,他咆哮起来。
“找!给我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封锁所有河道!封锁所有关卡!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孙家疯了。
豫章太守陈兵也慌了。
孙绍是去和他密会的,现在人没了,那些绝密的信件和账本也没了。
如果那些东西落到别人手里……陈兵不敢想。
他立刻调动豫章郡所有驻军,沿着运河两岸进行大范围搜索。
整个江南士族圈都感到了恐慌。
所有人都感觉到,大战将至,气氛压抑。
这分明是宣战。
有人在向江南士族联盟宣战。
而此时。
江勋已经带着人,避开了所有的关卡和搜查,安全返回了南阳郡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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