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
夜深了,京城街道上只有更夫的锣声在寒夜里回荡。
冯保的私宅。
作为司礼监掌印,冯保的宅子不算气派,但位置隐秘。
府中养着不少从江湖上重金聘来的护院武师。
但今晚,这些护院高手,连一丝异常都未曾察觉。
一队黑衣人悄然的翻过高墙。
他们穿着无纹黑袍,腰佩制式长刀,脸上戴着冰冷面具。
落地无声,行动间衣袂不飘。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
他们没有惊动外院的任何人,径直的穿过回廊,抵达书房门前。
“吱呀——”
门被从外面推开。
书房内,一个面容苍白的老太监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老太监不敢睡,他在替自己的主子等着一群注定要来的人。
看到为首的黑衣人,老太监手一抖,茶杯摔在桌上,茶水四溅。
来人正是那位影子指挥使,他静静的看着老太监,声音冰冷。
“奉陛下密令,取一件东西。”
“东西在哪?”
老太监看着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浑身一颤。
他知道,自己只要稍有迟疑,脖颈立刻就会被那柄绣春刀划开。
“在……在这儿……”
老太监哆哆嗦嗦的站起,走到书架旁,伸手在一个青花瓷瓶上转了一下。
“咔嚓。”
书架缓缓的移开,露出墙壁上的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那个来自南阳的包裹,上面的火漆完好无损,镇北侯的大印在烛光下泛着红光。
老太监小心翼翼的捧出包裹,双手递给指挥使。
“东西……东西都在这儿了……奴婢……奴婢真的没敢动……”
指挥使接过包裹,仔细的检查了火漆,确认完好。
他抬眼看了看那老太监,眼神漠然。
“转告冯公公,陛下说,他是个聪明人。”
指挥使的声音很轻,老太监听了却是一个寒颤。
“聪明人,总能活得久一些。”
说完,指挥使一挥手。
“走。”
黑影一闪,屋里的黑衣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暗格还开着,桌上泼洒着冷茶。
老太监双腿一软,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
养心殿。
灯火通明。
皇帝已退下所有宫女太监,殿内只剩下他和绣衣使者指挥使二人。
那个包裹,就摆在御案之上。
皇帝的手指轻轻的抚过包裹上的火漆封印。
“打开。”
指挥使抽出匕首,利落的挑开火漆,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封奏疏和几本账册,最下面压着那封盖着狼头印章的密信。
皇帝首先拿起了那封信。
他认得,那是北武汗国的狼头印。
他展开信纸,信上的内容,全是谋逆之言。
【……事成之后,南阳尽归相爷……】
【……开云门关,迎王师入关……】
【……共分天下……】
“啪。”
皇帝的手猛的拍在桌案上,信纸被震得飞起。
“混账东西。”
皇帝的脸瞬间涨得紫红,额头青筋暴起,胸膛剧烈的起伏,喉咙里发出低吼。
皇帝想过魏征会贪,想过周文博会结党,却从没想过,他们敢卖国。
南阳是大虞的重要屏障。
云门关是帝国北境的最后一道防线。
一旦云门关洞开,北武铁骑便可长驱直入,不出一月,兵锋直指京师。
这是要亡国灭种。
“好……好得很。”
皇帝反而笑了出来。
他一把抓起账册翻看,每一页都是触目惊心的数字,每一笔钱的流向,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丞相府。
用这些钱养着私军,购买兵甲,还结交边将。
这哪里是什么一人之下的丞相?
这分明是想谋朝篡位。
皇帝的手开始发抖。
捏着账本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的陷进了纸张里。
“周……文……博……”
皇帝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挤出这个名字。
“朕待你不薄啊……”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还不满足?”
“你还想要朕的这把椅子?”
指挥使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
发泄过后,皇帝的呼吸渐渐平复。
他缓缓的坐回龙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的吐出。
周文博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此人经营朝堂二十载,党羽遍布六部九卿,门生故吏满天下。
更重要的是,他还染指了京城卫戍兵权。
若此刻仅凭这些书信便贸然抓人,周文博必定狗急跳墙,京城兵变就在旦夕之间。
到那时,大虞内乱分裂,北武人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睁开眼,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忍。
必须忍。
要铲除周文博的势力,必须一击毙命,绝不能给他任何反扑的机会。
“把东西收起来。”
皇帝指了指桌上的证据。
“封入密匣,存入天字号暗库。”
“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查看。”
指挥使迅速的上前,将所有证物重新打包,收入怀中。
“影子。”
“臣在。”
皇帝的声音很轻:“传朕口谕。”
“今夜的事,烂在肚子里。若有半个字泄露……”
“臣,自裁谢罪。”指挥使没有丝毫犹豫。
“还有冯保。”
皇帝眯起眼。
“让他把嘴闭严了。”
“告诉他,这是他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
“若是周文博知道了今晚的事……”
“朕会让人把他身上的肉,一片一片的割下来,喂狗。”
“遵旨。”
指挥使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阴影之中。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皇帝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两颗玉核桃,缓缓的转动着。
“咔哒、咔哒。”
“周文博啊周文博……”
皇帝的目光望向殿外的黑夜,眼神里再无温度。
“你想玩,朕,就陪你好好玩玩。”
“朕倒要看看,是你藏得深,还是朕的手段更高明。”
……
次日,太和殿,早朝。
文武百官都垂首肃立,不敢出声,气氛与往日不同。
丞相周文博挺身站在百官之首。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紫蟒袍,腰束蟠龙玉带。
魏征的死,虽让他损失了财源和南阳的地盘,但他胸有成竹。
他占着理。
镇北侯江勋,擅杀朝廷二品大员,这是谋逆之罪。
只要坐实此罪,江勋便成天下公敌。
届时,不仅能名正言顺的除掉这个麻烦,更能趁机收回神机营兵权,甚至将南阳郡重新控制。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落下,周文博立刻出列。
“臣,有本奏。”
他手持象牙笏板,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太和殿。
“臣,弹劾镇北侯江勋,十大罪状。”
“其一,拥兵自重,目无君父。”
“其二,擅杀郡守,无法无天。”
“其三,私吞库银,收买人心。”
……
周文博一口气列出十条大罪,条条都足以致人死地。
说到最后,他声带哭腔,捶胸顿足。
“陛下,江勋此人,野心勃勃,不死不快。若不即刻铲除,必成大患。”
“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削去江勋爵位,发天下兵马,共讨此贼。”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他话音刚落,御史台的言官,以及他派系的官员,立刻跪倒一片,齐声附议,声音震动太和殿。
周文博低下的头,抑制住上扬的嘴角。
他断定,皇帝一定会答应。
历朝历代,帝王都忌讳拥兵自重的武将。
江勋这次,做得太过了。
然而,一息,两息……十息过去。
龙椅之上,依旧毫无声息。
沉默笼罩着大殿,气氛压抑。
周文博心头一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悄悄的抬眼瞥向龙椅,正对上皇帝平静的眼睛。
皇帝就那样静静的看着他。
周文博对上这个眼神,后背不禁渗出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
皇帝终于开口了。
“周爱卿。”
皇帝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江勋杀了魏征,确实该罚。”
“但是,”皇帝话锋一转,“朕昨夜收到一份密报。”
“说魏征在南阳,贪赃枉法,鱼肉乡里,甚至……还与北武人有些不清不楚的勾当。”
周文博听到“北武人”三个字,脑子“嗡”的一声,几乎炸开。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
怎么可能?
魏征虽贪,但哪来的胆子通敌?
皇帝又是从何得知?
难道是江勋那个小畜生?
周文博定了定神,连忙叩首:
“陛下,此乃江勋为脱罪而捏造的无稽之谈。魏征乃朝廷命官,深受皇恩,怎会通敌?请陛下明察。”
“朕,自然会明察。”
皇帝打断他,身子微微的前倾,目光锐利的锁定了周文博。
“此事,兹事体大,关乎社稷存亡。”
“既不可听信一面之词,也不能冤枉一个忠臣。”
皇帝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
“朕已下旨,着绣衣使者,即刻奔赴南阳,彻查此事。”
“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
皇帝顿了顿,看了周文博一眼,眼神冰冷。
“任何人,不得妄议。”
“退朝。”
话音未落,皇帝已拂袖起身,径直离去。
“恭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伏山呼。
只有周文博还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绣衣使者。
皇帝竟然动用了这个传说中的机构。
这说明皇帝从一开始就不信他。
说明皇帝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皇帝离去前的那最后一眼,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那眼神里,再没有了往日的信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怀疑和杀意。
周文博藏在袖中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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