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井底之蛙,不知天下之大
《论大明的发展、兴盛与衰亡》
这一行大字,墨迹淋漓,龙飞凤舞,刺入所有人眼中。
原本刚来到广场上的众人,还因为先前的格物院壮观景致而神思不属。
此刻见到这一行大字,登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他们就像是有某种默契一样,目光尽数朝着最后那衰亡二字落去。
不是?
这是能写出来的吗?
不少人都头皮发麻,冷汗直冒。
大明才刚刚开国。
皇帝正值壮年,天下刚刚平定,正是百废待兴、如日初升的时候。
这个时候,竟然有人讨论起大明的衰亡来了?
这要是换了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当朝宰相李善长。
敢写出这两个字,恐怕明天就要跟全家老小一起被当街问斩了。
犯忌讳啊!
只是没人想得到,这两字,竟然出自太子之手。
未来的大明储君,当着自己的老子,当着文武百官,还有这么多的寒门士子,公然诅咒自家江山?
朱元璋的眉头此刻也紧紧皱着。
先前目睹格物院那些景象后的欣喜,此刻荡然无存。
咱费尽辛苦,出生入死,打下大明江山,想要开创一番千古盛世。
怎么标儿这个混小子,上来就要论起大明的衰亡来了?
混小子,你不是要废贱籍吗,有先前的铺垫,把那劳什子燧发枪掏出来不就行了。
再加上咱的威信,弹压文武百官也是易如反掌。
怎么扯到咱大明上来了?
老朱都有种要脱鞋底,再给朱标来一顿的冲动了。
但片刻后,他深深吸了口气,按捺住了心头的冲动。
因为老朱心中隐隐有种感觉。
以标儿这些时日的表现,绝不会哗众取宠。
敢将衰亡二字当中写出,莫非大明真有一个巨大危机?
想到这,老朱下意识的微微按住剑柄,感到了久违的紧张。
既有期待,但更多的还是担忧。
毕竟标儿才十二三岁的年纪,要在这群老狐狸面前论治国理政、王朝兴衰。
稍有不慎,恐怕就会被群起而攻。
但现在,他也只能相信朱标了。
不过在老朱心情忐忑的时候,文臣们的心境却变了。
李善长看着白纸上的字,眯了眯眼,先是震惊于太子的狂妄举动。
但紧接着,他心头却如释重负。
那颗因为高炉、廉租房等事情惴惴不安的心,总算是松动了。
其余许多坚决反对太子废除贱籍的文臣,也都能从彼此的脸色上看到一丝轻松和优越感。
若是太子要跟他们继续弄那些奇技淫巧,那他们是真的没什么办法。
专业不对口啊。
可现在,太子竟然要跟他们论史、论治国理政?
老狐狸们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殿下啊,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稍微得意,就飘了。
年纪轻轻,读过几册书,见过几个朝代更迭,感受过朝堂的波谲云诡吗?
就敢当着满朝文武,大谈王朝兴衰。
他们颇有些跃跃欲试。
只要等会儿驳倒了太子,前面那些奇技淫巧,何足道哉?
能站出来阻止太子废除贱籍之人,更可成为天下名士,名传千古!
……
而在人群后方。
那些气喘吁吁跑了一路的寒门士子,此时的表情则是颇为复杂。
绝大部分出身贫寒的士子,在见识过方才的廉租房,听到“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诗句后,心中都良多感佩。
此刻见到朱标昂然玉立,敢于当着文武百官,纵论天下兴亡。
当真是不胜倾慕。
大丈夫当如是也!
但士子之中,也从来不缺恃才傲物之人。
一个穿着旧长衫、面容清瘦的秀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我十年寒窗,读书破万卷,对历朝历代兴衰更迭了如指掌。”
“一旦出仕,必是青云直上,乃是宰辅之才。”
“太子不过是生在帝王家罢了。”
“哼,今日我倒要听听,他有何高论,是否比得过我的见识。”
而在另一处,一个穿着普通文士长衫,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中年文人,却低着头,掩饰着目中的喜悦。
他正是白莲教的京城分坛坛主。
本来只是混入人群,看看是否有可乘之机。
却没想到能见到这样一个惊喜。
“大明太子竟然当众咒大明衰亡?”
“好兆头啊!”
“圣女果然手段通天,看来已经成功对太子产生了影响。”
“我白莲教,大事可期啊!”
只是他却不知,他身后十几步外,两个看似在交头接耳的国子监监生,目光正死死锁定他的背影,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在朱标身后不远处,苏若晴的目光,也从他身上一掠而过。
目光,冷冽如刀。
……
此时,广场上的死寂持续了片刻。
直到朱标让虎贲卫请朱元璋和文武百官入座,方才打破这片死寂。
国子监祭酒,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乃是天下有名的大儒,此刻根本没有坐下,而是愤然走出。
他对着朱标深深作揖,但接下来开口的话语,却锋利无比。
“殿下!”
“当日朝堂之上,殿下与文武百官立下七日之约,我等就以为不妥。”
“今日目睹殿下之作为,老臣更要冒死直谏!”
众人心头都是一动。
朱标神色则是没有半点波澜。
更是从旁边拿起一个铁皮喇叭。
“那孤便先听听国子监祭酒的高见了。”
朱标声音洪亮,整个广场都清晰可闻。
国子监祭酒愣了一下,接着也有样学样,拿起喇叭,继续道。
“殿下。”
“我大明承天命而立,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如日初升。”
“殿下身为储君,妄言衰亡二字,恐伤国本,寒了天下臣民之心。”
“此为其一。”
国子监祭酒目光灼灼,声音越发拔高。
“且老臣以为,历朝历代,兴衰更迭之理,早有定论。”
“尊孔孟,修仁政,远小人,则天下大治。”
“失仁德,远贤臣,宠信奇技淫巧,则为天下乱政之始。”
国子监祭酒指向远处的铁滑车、高炉等物。
“殿下今日所示之物,虽有奇效,但在老臣看来,终究只是器物之利。”
“若殿下沉迷于此,妄图废除贱籍之法,动摇千古纲常。”
“老臣斗胆直言,这非但不是兴邦之道,反而才是真正有亡国之兆!”
这番话慷慨激昂。
在场的文官们纷纷点头,就连李善长也目露赞叹。
国子监祭酒,好犀利的言辞!
老朱则是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紧皱起。
这老匹夫,胆敢说标儿这有亡国之兆?
气死咱了!
也不知标儿要如何反驳?
而此时,万众瞩目之下,被国子监祭酒如此说了后,朱标却是神色平静。
甚至有几分不以为然。
他轻笑一声。
“孤还以为国子监祭酒有何高论。”
“今日听闻,原来不过又是老一套。”
“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原来竟连历朝历代之所以兴、之所以衰都没有弄明白。”
“当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下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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