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长夜难明
距离七日之约的天亮时分，还有一个时辰。
这也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但此刻，应天府内，那些达官显贵的宅邸之中，全都是灯火通明。
显然，为了明天守护祖宗礼法的事情，文官们是枕戈待旦、彻夜难眠。
可彻夜难眠的，又何止是他们？
格物院内，忙碌了整整七个日夜，此刻已经下工了。
可工匠们却没有一个人去休息，全都聚集在空地上，或站或坐，一个个神色各异。
空气之中，弥漫着浓浓的紧张感。
突然，一个工匠啜泣出声，打破了宁静。
随着这一声哭，哭声也蔓延开来。
惶恐啊！
今日就是七日之约，他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可真的能走到对岸吗？
这时候，年纪最大的老李头怒骂一声。
“哭哭哭，哭什么哭？”
“运气都让你们哭没了！”
“耽误了今日的事，你们对得起自己列祖列宗，对得起家里的娃娃们吗？！”
听到这，众人都像是被木炭烫了一下似的，连忙咬紧牙关，不敢再发出哭声。
老李头见状，则是挤出一丝笑容道。
“别想那些晦气的事情。”
“殿下会骗咱们吗？殿下说了为咱们废除贱籍，那就是废除贱籍。”
“更何况，这几日格物院中的景象，难道你们看不到？”
“那么高的炉子，哗啦啦淌出来的铁水，还有晴天霹雳。”
“今日定然是能过关的。”
随着他的安慰，工匠们之中紧绷的气氛，这才放松了不少。
不知是谁开口问了一声。
“要是贱籍真的销了，你们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出口，一下子点燃了工匠们的无限遐想。
“俺要买一身以前穿不了的衣裳穿，绕着俺家走上整整一天，让所有人都瞧瞧，俺铁牛不是贱籍了！”
“俺要在那些秀才面前走过去，以前俺们是贱籍，路过秀才都得退到路边让道。”
“嘿嘿，等贱籍销了，俺就可以跟那些农户一样，不用退到路边了。”
“俺……俺要送儿子去学堂，我那儿子聪明的很，定是个读书做官的料子！”
最后这话，令所有工匠们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虽说空谈误国、实业兴邦的话，他们这些日子一直听见。
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理念，还是深入人心。
做什么也没有做官好啊。
要是自己家能出一个官，那当真是祖坟冒青烟啊！
哪怕是老李头，此刻都紧紧攥着一块打磨得锃亮的铁片，手在不停的发抖。
他的孙子，今年已经到了开蒙的年纪了。
可贱籍就像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挣不脱啊！
但今日若是能成，他的孙子，也能挣脱枷锁，去读书！
老李头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像今天这样害怕过天亮，又从没像今天这样渴望过天亮。
而在工匠们聚集地的不远处。
一队负责守夜的虎贲卫士兵按着腰间的横刀，看着这群红了眼的工匠，神情也变幻连连。
目中竟也透露出几分紧张和羡慕。
领头的小队长名叫赵铁柱。
听到工匠们讨论让后代读书的事情，赵铁柱握着刀柄的手指不由得下意识攥紧了几分。
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了。
工匠是贱籍，他们军户又何尝不是？
按照规制，军户也跟工匠一样，也是世袭的。
老子当兵，儿子就得当兵，孙子还得当兵。
是，赵铁柱如今算是出了头，在虎贲卫中也谋了个小队长的差使。
可他深知，自己一路上吃了多少苦，多少次命悬一线。
吃苦、搏命，他可以忍。
可想想自家那个白嫩嫩的儿子，想到他以后也要拿起军刀搏命，赵铁柱就心如刀绞。
而看着老李头等工匠眼中闪烁的希望，赵铁柱等人也感觉胸口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如果太子殿下现在能为工匠争命，废了那该死的贱籍。
那是不是有一天……
也能为他们军户争命？
是不是有一天，他们的后代，也能堂堂正正地穿上长衫，走进学堂？
听到工匠们在热烈讨论着废除贱籍后要做的事情，赵铁柱心头也默默道了一句。
“俺的儿子，不用提刀上战场，平安一生，这就是俺赵铁柱的愿望。”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们。
发现每个人的眼神中，都燃着同样一团火。
希望之火！
……
就在同一时间。
应天府城东，一位御史的府邸之中。
正堂里，御史正跟他的好友痛哭流涕，互相勉励着今日定要死谏太子、以谢天下。
文人风骨，莫过于此。
今日，正是他们青史留名之时！
只是就在他们慷慨激昂的时候。
后院的柴房边上。
几个家仆正缩在屋檐下避风，袖着手，竖着耳朵听着正堂传来的动静。
一个年轻点的小厮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
“老爷们这是怎么了？”
“哭了这么久了，还不消停？”
“就是死了亲爹，也不曾见老爷这般伤心啊。”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仆则是白了他一眼，面带优越感的道。
“早就告诉你，在老爷府上任职，那要耳朵灵通，多打探点消息，没准就能派上用场呢。”
“否则老爷若是问起什么奇闻异事来，你一问三不知，岂不是让老爷扫兴？”
接着，老仆得意洋洋的道。
“听说是太子殿下要废什么工匠的贱籍。”
“那些打铁的、做木匠的，以后竟然也能读书，也能科考，甚至有可能入朝做官，跟老爷们平起平坐。”
“那可是匠户贱籍，比咱们这奴籍还不体面。”
“你说说，老爷们这能答应吗？”
年轻小厮则是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露出不解之色。
“废除贱籍？”
“这不是好事吗？”
“要是连工匠的贱籍都能废，那咱们的奴籍，是不是也有指望了？”
“没准俺日后也能读书科考呢！”
小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
但下一刻，老仆一巴掌就打得他一个踉跄。
“你当真是好胆，还敢生出这样的妄想来。”
“若是让旁人听了去，又或是传到老爷耳朵里，你命都没了！”
老仆语气中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
“老爷就是老爷，下人就是下人，这规矩怕是从盘古开天地就定下了，怎么能改？”
“还读书，还平起平坐？世上哪有这样的事！”
“太子殿下那是年轻人不懂事，被那些刁民给鼓动了，才干出这荒唐事来。”
“等着瞧吧，今日老爷们往太子殿下那一跪，这事也得黄了，断然没有别的可能。”
小厮摸着脑袋，脑袋很疼，但心里却更感到一阵生疼。
他正要说些什么，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来人，快，老爷们要启程了！”
“备轿！”
老仆立刻踢了小厮一脚，厉声怒骂。
“还愣着干什么？”
“你这狗娘养的，还不快去抬轿子？”
“耽误了老爷们的大事，今日就把你打死！”
随后，老仆换上了一副谄媚恭敬的嘴脸。
“来了，来了！”
小厮瑟缩了一下，赶紧低着头，小跑着往外院去了。
一路上，先前的希望在脑海中越发微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洞的草鞋，目光灰暗。
是啊。
仆人就是仆人，我是仆人，我的子子孙孙都是仆人。
自己在想什么呢？
这世道……
就算是太子殿下，怕是也改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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