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数十年后,近未来。
太行山脉腹地。
曾经隐蔽在山腹岩层中的乱风道“零号基地”,如今已向外野蛮扩张,彻底荡平了周遭的险峰。
人类历史上最庞大、最先进的综合重工与深空航天中心——
太原深空发射中心,在这里拔地而起。
广场正中央,没有任何人物雕像。
只有一台沾满岁月痕迹、通体呈现暗灰色的钢铁巨兽,被整体浇筑在一座高达百米的抗爆水泥基座上。
那是当年以狂暴之力压铸出第一架喷气式战机主梁的功勋“三千吨自由锻造水压机”。
它化作一座纯粹的重工业丰碑,静静俯瞰着这片它亲手砸出来的盛世。
发射塔台最高层。
全景防爆主控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周墨坐在一辆高科技维生轮椅上。
他满头银发,身形已经枯槁,原本笔挺的中山装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
推着轮椅的,是同样白发苍苍、如今已是华夏物理学界泰斗的小林。
透过厚达半米的防辐射石英玻璃,一艘体型如山岳般庞大的深空探测飞船“炎黄号”,矗立在一号发射塔架上。
舰体表面覆盖着暗金色的耐三千度烧蚀装甲。
舰腹深处,搭载着人类第一台“托卡马克可控核聚变引擎”。
它不像是交通工具,更像是一柄直指苍穹的重剑。
距离历史性的点火时刻,仅剩最后四十五分钟。
“滴——呜——”
刺耳的最高级别红色警报突兀地撕裂了主控室的宁静。
全息大屏幕上的绿色数据流瞬间被猩红的报错代码吞噬。
新一代总工程师陈星满头大汗地冲到控制台前。
他是小林晚年收的闭门弟子。
“报告!”陈星声音嘶哑,语速极快。
“三号超导磁约束线圈在预热极限抗压测试中,出现磁场逃逸波动!持续时间千万分之一秒!”
主控室内原本火热的倒计时气氛骤然降至绝对冰点。
几名头发花白的老研究员猛地站起身,甚至撞翻了身后的座椅。
“千万分之一秒……”
小林双手死死抠住轮椅的推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微观到了极致的物理壁垒,宛如死神悬在众人头顶的镰刀。
在托卡马克聚变反应中,只要存在哪怕千万分之一秒的磁场漏洞,上亿度的等离子体就会瞬间失控外泄。
那恐怖的高温会无视任何物理装甲,在零点几秒内将整艘“炎黄号”连同下方的百米发射台彻底熔穿,化作一滩沸腾的铁水。
绝望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
这令人窒息的微观运算量和复杂的补偿逻辑,超出了人脑直观反应的极限。
就如同几十年前,在地下五百米的甲字号演算室里,那场算不通化学燃料理论极限的绝境重演。
几名经历过当年“砸毁计算机”事件的老研究员脸色惨白。
他们下意识地转过头,将渴求的目光投向了轮椅上的周墨。
那是深植于骨髓的肌肉记忆。
二十多年前,只要遇到绝路,那个男人总会冷着脸,掏出一份精准到微米、精确到毫克的图纸。
周墨缓缓合上双眼。
他干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轮椅的冰冷金属扶手。
面色冷硬如铁,没有吐露半个字,连眼皮都没有再抬一下。
他拒绝提供任何形式的提示。
系统早已解绑,拐杖早已被他亲手砸断。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红色的警报灯光在陈星年轻的脸庞上疯狂闪烁。
陈星看着那些老前辈投向周墨的绝望目光,猛地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丝。
他没有转头去看那个被奉为工业神明的背影。
“看什么图纸!我们早就没有退路了!”
陈星发出一声暴喝,声音盖过了警报声。
他转身大步奔向主控室中央的自主研发终端——“太行”亿亿次级量子计算机集群总控台。
“全体都有!切断预热程序,接入底层逻辑端口!”
陈星双手重重砸在控制台上,厉声下达指令。
“没有现成参数,我们就自己算!用基础流体力学方程和量子纠缠纠错算法,强行逆推磁场应力模型!”
整个新生代科研团队瞬间被点燃。
上百名身穿防静电服的年轻操作员扑向各自的工位。
键盘敲击声汇聚成一场狂风骤雨。
屏幕上,一行行复杂的底层物理代码疯狂滚动。
他们抛弃了所有的经验公式,直接与最狂暴的物理法则展开了肉搏。
“一号算力组,构建等离子体湍流模型!”
“二号算力组,锁定三号线圈的应力集中点!”
“太行集群全功率超频运行!”
液冷系统的轰鸣声在机房深处咆哮,带走量子芯片产生的恐怖废热。
时间还剩最后十分钟。
陈星双眼布满血丝,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防水键盘上。
他死死盯着主屏幕上不断收束的概率云。
在短短三十分钟内,这群年轻人凭借纯粹的自主算力,完成了上百亿次的材料应力与磁场约束推演。
“锁定了!”
陈星猛地直起身,手指狠狠戳向屏幕右下角的一个微小坐标。
“极微观层面的量子涨落扰动点!在这里!”
“准备强制注入磁场补偿修正程序!”
“三、二、一!注入!”
陈星重重敲击回车键。回车键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庞大的数据流瞬间涌入“炎黄号”的控制中枢。
刺眼的红色警报灯猛地一滞,随后瞬间熄灭。
代表全系统正常的绿色柔光,如同潮水般重新铺满主控室的每一块大屏幕。
“磁场闭环稳定。逃逸波动归零。预热程序继续。”
机械合成的播报音在室内回荡。
死寂。
随后是粗重的喘息声。
小林松开了紧握轮椅推手的手。
他呆呆地看着主控台前那个满头大汗、却站得笔直的陈星,看着那一群瘫在座椅上却满脸桀骜的年轻背影。
老一辈专家们的眼眶瞬间通红,热泪滚滚而下。
这绝非仅仅是一次故障排除。
这是华夏的科研脊梁,在没有任何系统支撑的情况下,硬生生地、骄傲地撑起了这片沉重的星空。
他们用凡人的大脑和自主铸就的算力,赢得了对抗宇宙法则的资格。
“干得好。”
小林声音哽咽,低声呢喃。
轮椅上,周墨缓缓睁开双眼。
他枯槁的面容上,终于破天荒地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群被他逼上绝路的孩子,终于长成了参天大树。
大屏幕上的倒计时器无情跳动。
“十。”
“九。”
“点火程序启动。”
陈星强压着激动到发颤的嗓音,下达最终指令。
倒计时归零。
没有传统化学燃料点火时那浓烟滚滚的笨拙,也没有震碎耳膜的低频轰鸣。
“炎黄号”尾部的聚变引擎舱内,瞬息间爆发出极其纯粹、宛如实质的湛蓝色等离子体光柱。
一团温度高达上亿度的人造太阳,被超导强磁场死死锁住在狭小的燃烧室内。
这股被彻底驯服的恒星之力,在喷口处释放出突破旧有物理学极限的恐怖推力。
百米高的巨舰没有丝毫停顿,几乎完全无视了地心引力的拉扯,以违背常理的平稳与极速,旱地拔葱般冲向苍穹。
主屏幕上,推力峰值数据呈现出指数级的狂暴飙升。
那些跳动的数字,将当年甲字号演算室里小林绝望嘶吼的“四百五十秒理论极限”碾成了粉末。
主控室内爆发出掀翻屋顶的狂呼与泣鸣。
几十年的压抑、隐忍与疯狂追赶,在这一刻化作实质性的咆哮。
同一时间。
大洋彼岸。
北美防空司令部地下掩体。
上百名高级将领与技术官僚死死盯着巨大的红外预警屏幕。
屏幕上,那个从华夏腹地升起的湛蓝色高能光斑,其能量读数已经超出了系统设定的最高量程,触发了满屏的乱码。
“长官……他们突破了大气层热障。速度……无法计算。常规雷达已丢失目标。”
情报参谋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吞咽沙子。
掩体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任何人下达拦截指令。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在那种级别的推力与速度面前,现有的任何洲际导弹都只是一群缓慢爬行的蜗牛。
这不再是落后者苦苦追赶的戏码。
这是华夏重工业凌驾于人类现有文明之上,对深空霸权的绝对宣告。一种令人绝望的维度碾压。
太原深空发射中心。
湛蓝色的尾迹轻易撕裂了高空稀薄的云层。
飞船彻底摆脱了地球的桎梏,化作夜空中最耀眼的一颗星宿,向着无垠的银河深处进发。
周墨在轮椅上,双手用力按住扶手。
他凭借着最后的一丝力气,艰难地直起脊背。
他仰望苍穹。
耳畔恍惚间又响起了声音。
那是新一团后山神庙里,葛老铁那座土高炉旁,狂野拉动的风箱声。
他看见了李云龙半截身子探出T-34坦克指挥塔,迎着硝烟与黄沙,放肆大笑的脸庞。
他看见了王海穿着简陋的气动抗荷服,双眼流血却依旧将操纵杆拉到底的决绝。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
那些沾满油污与鲜血的先驱者,用尸骨填平了这条工业之路的沟壑。
周墨缓缓低下头。
目光越过百米高的水压机丰碑,扫向窗外广袤的神州大地。
夜幕已深。
纵横交错的电气化高铁网络如同发光的动脉,连接着一座座不夜城。
无尽的核电能源支撑着千万个工厂日夜不息的轰鸣。
不再有轰炸机掠过的阴影,不再有受制于人的憋屈。
只有车水马龙,只有万家灯火。
从抗战泥潭里一寸一寸砸出来的生铁,经过数十年的极致锻打,终于熔铸成了直通星海的通天大道。
那句在太行山石头缝里许下的“打造钢铁国度”的誓言,在此刻,画下了一个完美而宏大的句号。
“老李、老葛……你们看到了吗。老子砸出来的这盛世……如你们所愿了。”
周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彻底释然的弧度。
他靠回轮椅椅背,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他看着那颗消失在星海深处的湛蓝星点,眼底倒映着整个宇宙的深邃。
然后,他缓缓地、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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